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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者 永樂園

最後更新: 0804 13:47 / 建立時間 (HKT): 0325 00:00

永樂園餐廳,三十五年來,躲在中環一條冷巷內,位置偏僻。地下鋪面賣熱狗,餐室位處地牢中,茶啡麵飯不是主角,一隻獨門熱狗,才是最人氣的明星。這熱狗,師承戰前開業;七十年代末結業的安樂園。外表純樸,小巧味美,醬汁豐盈,讓人隱約窺見上世紀老店遺風,和香港淳樸的面貌。然而,回憶的味道外,還埋藏了一份鮮為人知的情味,看不見,聽不到,只能用心領會。

中環,飄著熱狗香

中午一時。是中環永樂園一天最忙碌的時候。
地牢餐室,早已坐滿人,侍應如臨大敵,匆忙落單,炒牛河豬扒飯星洲炒米,奶茶咖啡腿蛋治,客人個個三扒兩撥,把握那僅有的午飯時間。
門外的水吧熱狗檔,節奏更快,烘香腸機、焗麵包機,像走馬燈不停轉轉轉,兩把小巧抽氣扇,把熱狗香氣抽到街上,飄揚。
引來更多買外賣的客人。
西裝友 OL看更經紀闊太,個個排隊買熱狗,每日閒閒哋賣出兩千隻。
「唔該,孖腸!」「多醬行街!」
熟客來到,總會說出自己的要求。
有些一買就是十多隻,回公司慢慢嘆。
有些急不及待,索性站在門外吃,那怕醬汁四溢,顧不得儀態。

愛熱狗,還愛醬汁。

熱狗拿上手,烘過的包身,還熱辣辣。
餡料只有香腸和醬汁,連半塊番茄青瓜也沒有。
香腸是荷蘭荷嘜牌雞肉豬肉腸,談不上超級美味,但熱辣軟滑。
靈魂是那黃澄澄的醬汁,甜中帶酸,引人入勝,又有酸瓜和芥末的香味,簡直是整隻熱狗的精華。
熟客來到,甚至會點沒香腸的熱狗,單吃醬汁和麵包,全球獨有。
炮製這醬汁的,是熱狗師傅張兆文,五十八歲,在此工作三十五年,天天烘腸焗包塗醬,整天沒停過手,也沒作過半點聲。
問他醬汁的秘方,他望一望我,連「唔」一聲也沒應。
張兆文其實並非老闆,真正的老闆,通常在地牢餐廳內,沖茶落單傳菜,忙着招呼客人。
他叫黎輝,六十五歲,身形瘦削,說話溫文,驟眼看極似張堅庭。
他不像張兆文般沉默,但說到那醬汁,一樣守口如瓶。
「嗰啲醬汁?好多年歷史 o架啦,秘方嚟 o架!唔講得 o架,真係唔講得。」黎輝說。
秘方不能外露,只能推測。
旁敲側擊,總括歸納,估計醬汁應由雞蛋芥末酸瓜鮮牛油白醋打成,但做法和分量,始終無從得知。

守著前人的秘密。

他們不說,只因這醬汁實在值錢。
十多年前,曾有人用三十萬利誘黎輝,賣出這條秘方,但他想也不想,就推掉人家好意。
這幾年,也不時有人想跟他合作,推出罐頭醬汁,共同賺一大筆,但他同樣是一口拒絕,沒半點商量餘地。
「你唔明 o架啦,呢隻醬汁賣咗幾十年,係舊老闆留俾我,好似留咗個仔俾我養咁!
有感情嘅,賣咗佢,好似出賣咗舊老闆咁!點得 o架。」黎說。
黎輝視這醬汁如兒子,箇中多少有點臨終託孤的意味。
這醬汁的「生父」,其實是上世紀著名飲食巨擘安樂園。
創辦人張吉盛,戰前已夥拍家族親人在中環開安樂園,賣奶茶咖啡三文治等西洋食物,啟蒙了香港人對洋食的認識。
張氏一家大部分成員曾留學外國,信奉基督教,思想前衛。
經常引進外國食物,雪糕餅乾麵包,還有歐美流行的熱狗,用麵包夾荷蘭腸,再加秘製醬汁,又在門口設部旋轉熱狗機,腸香飄溢,從此成名。

鄉下人,進大觀園。

那年代,香港剛在戰後復原中,一街的人,等候一個工作機會。
黎輝本住在南丫島,父親是漁民,為搵食離鄉,經親戚介紹,到中環灣仔一帶的西餐廳冰室工作。
美利權、檀島、車厘哥夫都做過,後因做事勤快,得經理朋友賞識,找他到安樂園上班。
「嗰時好開心 o架!安樂園係大公司,好似而家入咗滙豐做咁囉!」黎說。
黎輝當時還是個廿來歲的鄉下仔,在安樂園工作,猶如進入大觀園,令他大開眼界。
當時的安樂園,老闆們受西方文化影響,講人權,重人情。
外頭做飲食業的,一星期做足七日,日日十多個鐘。
安樂園逢星期日讓員工放假,超時又有津貼,聖誕節更會關門,帶員工上教會,又不時搞員工聚餐,聯絡感情。
老夥計,公司會減少他們的工時和粗重工作,又設退休金,讓老員工安享晚年,這在當時來說,幾乎是個天方夜譚的措施。
「老闆對夥計好,夥計都會盡心報答。好似外邊啲師傅乜都收埋,佢哋就相反,乜都肯教你,沖茶煮嘢食,樓面照顧客人嘅方法,全部慢慢教你,驚第日佢哋退休冇人識,影響老闆個招牌!」
這些制度和人情,對黎輝來說,簡直是文化衝擊,亦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他的思想,留下了關愛他人的種子。

人為本,精神永存。

那種子,七十年代中開始發芽。
那時,張吉盛等年事已老,後人又不想接手,最終關門大吉,一個傳奇,從此終結。
然而,安樂園的精神並未消失。熱狗門市總管彭傑雄,因不想安樂園就此湮沒,決定與十位舊夥計;包括黎輝一同在昭隆街開設永樂園,賣茶啡炒粉飯麵三文治熱狗,以紀念結業的安樂園。
且一切以安樂園為藍本,門口位的熱狗櫃,醬汁的配方和製法,通通不變。
就是一條腸,也堅持用舊日的荷蘭腸,味道跟安樂園的一模一樣。
熱狗一出,中環人重遇故知,生意很快便上軌道。
後來,彭傑雄年紀漸長,曾在安樂園打工的一班舊同袍,也一個個退休,永樂園便交給黎輝接棒打理。
黎輝接手永樂園,像繼承前人衣缽一樣恭謹。
所有東西,依足從前安樂園的營運方式,前朝老夥計,全部保留。
也秉承了舊老闆的人道精神,全職員工,每天工作七八小時,比外頭少足四五句鐘。
員工都有福食,且講究營養,餐餐有蝦有雞,不用捱速食。
採訪期間,遇上阿姐收錯錢,黎輝亦沒大發雷霆,笑笑口叫她下次小心就是了。
「每個人都會做錯嘢,唔係太大錯,冇乜所謂啦!」

一份愛,永遠說不出口。

黎輝愛護下屬,但對張兆文,似有一份特別的關愛。
外人看來,總覺他倆之間,有些微妙的感情與關係,沒說出來。
他視張兆文為親人多於員工,鋪頭的鑰匙,他配一套給他,可隨時自出自入。
就是最大的資產和秘密——熱狗醬汁的配方,也只傳授給張兆文。
每天早上六時和下午四時,張兆文就會在廚房製作醬汁。
一如平常,都是沉默不語,默默工作。
問他關於永樂園的事,他望了我一眼,沒作聲,只低下頭,繼續工作。
「你同黎生識咗好多年?」
我厚着臉皮,繼續追問下去,幾經纏擾,他才抬起頭,勉為其難,尷尬地開口。
「呀……呀……」
只見他張開口說,卻沒言語。用盡了力氣,才勉強地發了兩聲。
我正狐疑之際,廚房一個老師傅對我說。
「佢又聾又啞,聽唔到你講嘢 o架。佢老竇得佢一粒仔,驚第日百年歸老冇人照顧佢,特登帶佢嚟呢度,交俾黎生照顧佢,都幾十年咯。」
此刻才恍然大悟,原來沉默不是高竇,是一種缺憾。

故人託孤,未敢忘。

張兆文的老爸,名叫張濤,大黎輝十多年,從前一同在安樂園工作,是黎的前輩。
他對黎輝十分關愛,視他如自己兒子一樣,餐室茶水檔的知識,就是他傾囊相授。
就是黎輝的朋友沒工開,張濤也會特意幫他們找工作,對此黎輝一直銘記於心。
後來永樂園開業,黎輝請張濤來幫忙。
張濤的兒子兆文,兒時因感冒延醫,細菌感染,變成聾啞,張濤對此一直深感內疚,希望讓他學一技之長,他日好謀生,也希望替他覓個好老闆,他朝自己不在世,也有個照應。
於是向黎輝提出,希望兒子能為永樂園效力。
黎輝知道此事,答應一力承擔,他對張兆文特別關顧,視如己出,做熱狗的方法,真的毫無保留的傳授,兆文學得也快,未幾盡得所學,成大師傅。

張濤臨終前,再三囑咐黎輝,無論如何,要好好照顧兆文,黎輝一口答應,且記在心中,對這承諾,一守三十多年。
「其實邊有照顧吖,佢自己勤力啫。乜都識做,乜都肯做,鋪頭幾乎冇佢唔得呀!不過而家佢年紀大,唔敢俾太多嘢佢做呀!驚佢身體有事嘛。」黎輝說。
其實黎輝對兆文,何止傳授之恩?多年來守着醬汁秘方,或多或少也為這故人之子,留下一條賴以維生的生路。
在旁工作的張兆文,彷彿沒聽到我們說的話,只是低着頭,繼續幹活。
永樂園的香腸機,不斷旋轉,沉默的兆文,繼續不停打醬汁,製熱狗,一有空閒時間,就去洗碗倒垃圾,幾乎把店鋪大小事務都幹盡。
我想,他真的聽不到黎輝的說話,但他心裏肯定明白,有些恩惠,需要竭盡一生所能,才能報答。

永樂園餐廳

地址︰中環昭隆街 19號地下
電話︰ 2522 0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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