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選擇地區
三藩市
紐約
洛杉磯
其他美國地區
香港 台灣 北美
 

鹹魚無罪 益昌號

鹹魚價廉物美,又可以長期存放,曾幾何時,是香港地的「窮人恩物」。
最後更新: 0804 14:37 / 建立時間 (HKT): 0512 00:00

常言道:「做人如果冇夢想,同條鹹魚有咩分別?」
此一經典電影對白,要說的其實是夢想,但卻令無辜的鹹魚受到牽連,從此成為人們嘲笑的對象。雖說夢想大過天,然而鹹魚也有價,在大澳屹立近八十年的益昌號,正正是靠這窮人美食起家。
兩代人努力打拼,從當初小本生意到現時坐擁三個鋪位,繼而在市區開分店做展銷,這家大澳老字號不單見證了時代的變遷,更成功為鹹魚平反。
「我哋細蚊仔嗰陣,成條馬路都用嚟曬鹹魚。啲人入到嚟,未落車已經聞到陣味。大澳本來就係一個鹹魚基地,最出名就係鹹魚!」
益昌號第二代掌舵人崔振華,說起當年曬鹹魚的盛況,仍感雀躍。
「以前大澳人多數都係做鹹魚嘅,好多人都係靠佢搵食。」坐在一旁的崔太,亦不忘和應。
原來,鹹魚並非如我們所想的一無是處。至少,在那個未有大佛吊車自由行的世代,它延續了一家老店的基業,成就了一段黃金歲月。

鹹魚盛世

星期六中午,店鋪林立的大澳永安街,出奇地寧靜。走在街上,只見零零星星的幾個外國遊客,旅遊團自由行通通不見蹤影,當然,更沒有數十年前「未落車已經聞到」的那陣鹹魚味。
來到歷史悠久、門面光鮮的益昌號,同樣是門庭冷落,過千呎的店鋪,未見客人踏足,只有兩旁排列整齊的貨架,與掛在正中央的鎮店大招牌相映成趣。「招牌嗰兩個字我阿爸寫㗎!」老闆崔振華笑着說。記者雖然不懂書法,但也覺「益昌」兩個大字,堪稱鐵畫銀鈎。上一代人,個個知書識禮,即使沒受過高深教育,也能寫得一手好字。
益昌號,正是由崔振華父親崔鑑元於 1938年創立。時值日軍侵華,崔老先生為了逃避戰火,從廣東南海走難來港,其後與大澳土生土長的女子結成夫婦,從此就在這個偏遠的水鄉落地生根。「我阿爸喺大陸嗰陣好似話係養蠶嘅,嚟咗大澳娶咗我阿媽,先開始學做鹹魚,之後仲開埋益昌號。鋪頭最初淨係賣鹹魚,跟住就做埋蝦膏蝦醬,演變到後期仲賣埋海味。」崔振華向記者簡述益昌號的歷史,但坦言對鋪頭早期的運作,所知不多。「嗰陣我都未出世,佢哋初期點我唔係咁清楚。」

全民皆兵

現年 63歲的崔振華,在家中排行第二,有一個哥哥和三個弟妹。回想當年父母經營鹹魚生意,幾歲人仔也要幫手曬鹹魚、打魚鱗。「五六十年代搵食艱難,一定係全民皆兵㗎喇,以前冇話乜嘢非法勞工嘅,大大細細都要做!」那些年,每個家庭都生很多孩子,小朋友自然成為了最大的勞動力。「旺季仲會搵出面啲細路嚟幫手打魚鱗,畀幾蚊佢哋做完就走。嗰時成街都係鹹魚鋪,有時多到一百幾十個細路都有!」
半世紀前的大澳,確實是鹹魚之鄉,皆因香港昔日漁產豐富,遇上汛期漁穫太多,漁民就會將部分鮮魚交到大澳,製成鹹魚出售。崔振華回憶道﹕「細蚊仔嗰陣大澳有幾萬人㗎,除咗做鹹魚,仲有人攞魚,漁民都有成萬。佢哋捉咗幾十擔魚返嚟,冇雪根本擺唔得耐,惟有賣畀我哋做鹹魚囉!」舊香港,不但魚多,窮人更多。鹹魚價廉物美,又可長期存放,稱得上是「窮人恩物」,家家戶戶總有一兩尾鹹魚看門口,也正是這個原因,造就了大澳的鹹魚盛世。「以前六十年代,野生黃花先賣三個銀錢一斤,賤過地底泥!而家想搵條睇下都冇喇!」
即使賤過地底泥,但歸根究柢總算是一門賺錢生意,更是大澳人的生計所依。崔振華五兄弟姐妹,也靠鹹魚養大,相比當時很多窮家子弟,他們的家境已算不俗。「我記得小學嗰陣人哋返學得一、兩毫子零用錢,我哋已經有三毫。當時油炸鬼都係賣一毫,豬紅粥亦係賣一、兩毫子。」崔振華更說,自己與家人感情很好,當年中學還未畢業,就毅然放棄學業,全力協助父母打理益昌號。「我都唔鍾意讀書,亦都讀唔上,出香港讀咗兩年中學,就返番入大澳。記得嗰時喺培英寄宿,課室可以望到下面海皮,每日九點零鐘見到返大澳隻船經過,個心都好掛住。」

夫妻同心

不論是無心向學還是心繫家鄉,崔振華最終都成為了父母的接班人,結婚後與太太合力打理鋪頭,兩口子天天辛勤工作,幾乎年中無休。「做鹹魚唔係咁簡單,有好多工序,曬之前又要去腸又要打沙(加鹽醃製),仲要用啲紙包住個魚頭,驚啲烏蠅喺魚頭產卵,有時魚多真係包到手軟。」包鹹魚事小,存倉才是最費工夫。「魚汛期唔係成日有,好似鰽白嘅汛期有個半月,嗰段時間可能一做就做幾百擔,咁多冇可能一下賣得晒,所以就有個存倉制度,將啲曬好嘅鹹魚用雞蛋箱 pack好,一箱箱拎出市區入冷房,再逐啲逐啲拎返入嚟賣。」
看似手板眼見功夫,內裏大有學問。身為丈夫的得力拍檔,崔太也不諱言,起初落鋪幫手亦覺難以適應。「我雖然係大澳人,不過唔係做開呢行,初初都唔習慣,覺得啲魚好腥。做蝦醬就更加難頂,做完之後成身都係嗰陣味,跟住約啲姊妹出去食飯,人哋都話我個身好臭。」女人始終愛美,這樣遭人數落,回家可有埋怨丈夫?「冇,我從來都冇講過半句埋怨嘅說話。」
夫妻同心,毫不計較。今天的益昌號,已是大澳最具規模的海味店,既做鹹魚蝦醬,也賣鮑參翅肚。坐擁三個鋪位,全是自置物業,正因為沒有租金壓力,故能抵禦時代衝擊。「我哋係大澳第一批攞食物製造廠牌嘅鹹魚鋪,幾十年前為咗攞個牌,淨係整個化糞池都整咗幾萬銀,因為一定要符合政府嘅 衞生條件。嗰陣買間屋都係十零萬咋!」崔振華自豪地說。「大澳就只得我哋一間鋪頭有能力自己做鹹魚、蝦膏、蝦醬,同時又賣埋海味,起碼我哋地方大,又有個牌。」

穩守家業

事實上,隨着環境改變,傳統行業也不得不與時並進,即使是根基穩固的老字號,亦須革新轉型,才有出路。崔太說﹕「以前買鹹魚蝦醬嘅人比較多,我老爺嗰代,淨係做鹹魚都做唔切。以前啲阿媽會用鹹魚煲飯仔畀啲細蚊仔食,而家冇呢支歌仔唱啦!新一代就鍾意食花膠,近年我哋都開始轉型,主力賣海味。」崔振華明言﹕「海味淨係賣就得喇,唔使製作,簡單好多。啲鹹魚賣唔晒要入冷房,愈擺愈唔值錢;花膠就唔同,好似果皮咁,愈舊愈矜貴。」
口味改變,海洋生態也改變。「個世界點都唔會返番轉頭,亦都唔會有以前咁多海產。而家啲人就算捉到條野生白花,連埋個魚膠(即白花膠)成條拎番大陸賣,可以賣到成萬銀,咁你話仲點會用嚟做鹹魚呀?」
崔生、崔太更直認不諱,益昌號現時出售的鹹魚,很多都是來貨,自己曬的只佔小部分。即使是蝦醬,亦無法堅持百分百自家製作。崔振華解釋道﹕「銀蝦近年產量少,漁民會儲埋一批先交嚟,但銀蝦唔放得耐,漁民就索性將啲蝦整成半製成品至交畀我哋。」崔太接着說﹕「佢哋直頭將啲蝦放落磨機度,磨爛咗加埋鹽,然後先交畀你,咁你淨係曬就得喇!以前就唔係咁嘅,舊時啲船會泊埋嚟我哋鋪尾個曬場側邊,一籮籮蝦攞上嚟,一隻船都十幾廿籮。」據崔太說,這做法對品質無影響,只是程序簡化了。

市場萎縮

到了現在,益昌號的鹹魚蝦醬銷量只佔總生意額一至兩成(主要為酒樓食肆供貨),與以往相比,無疑差天共地。崔太說:「其實我覺得鹹魚蝦醬呢個行業真係有機會消失㗎,唔單止係少咗人食,後生一輩亦都唔願意做。淨係嗰陣味,而家啲人已經容忍唔到。」崔振華更慨嘆,做這一行要靠天吃飯,一旦天不造美,就會血本無歸。「呢行好睇天做人,好似前幾日咁落雨又冇太陽,曬唔到鹹魚就唔掂。啲鹹魚曬唔夠一定唔靚,本來賣一百蚊一斤嘅,結果只可以賣五十蚊。」
鹹魚行業光輝不再,夢想卻可繼續打造。面對市場不斷萎縮,早在十年前,崔太就決定另尋出路,為益昌號研發新產品,「做咗咁多年,都應該有啲改變。雖然話係唔使畀租,冇咁大壓力,但係你見到盤生意冇乜起色,都想搞啲突破。」說穿了,這位老闆娘就是不甘做條死氣沉沉的「鹹魚」。

革新求變

約十年前,崔太一口氣推出了五、六款醬料,熟蝦醬、蝦米醬、鹹魚醬、蜆肉醬和魚子醬,全是自家製,不含防腐劑。「我個仔當時响外國讀書,好想食屋企啲蝦醬,但如果畀生蝦醬佢,咁大陣味實畀鬼佬鬧死。我諗到將蝦醬煮熟,仲加埋蝦米同葱頭,所以比較香口,亦無傳統嘅咁濃味。」製作每款醬料,崔太都經過不斷嘗試和調整,做好又給街坊試吃,逐一改良至滿意才推出。
為了讓更多人認識自己的產品,主意多多的崔太,近年還頻頻到商場做展銷,去年又在觀塘工廈開設分店,實行大展拳腳。
「推出咗啲新嘢好似冇乜人知,咁咪做展場攞啲嘢出嚟 promote吓,又擺吓工展會、美食博覽,之後真係多咗人識我哋。」眼見太太如此進取,崔振華也覺欣慰,但佩服之餘,卻感壓力大增。「我都覺得佢好叻,係咁向前行,我哋就跟住佢行。而家啲客源真係多咗,但係比起以前仲辛苦咗。」

崔振華自嘲,日夜辛勞也不過搵兩餐,算起來也許得不償失。「做呢行又唔會發達嘅!好似我啲兄弟唔做呢行,他他條條仲好,搵錢多過我又舒服過我。」
有幾間鋪揸手,生意又愈做愈大,難道還不滿足?「唔係呢個問題,主要係生活質素唔好,日曬雨淋,人哋可以周圍去旅行,我哋就冇可能。去咗邊個做嘢?好辛苦㗎真係……」說着說着,寧靜的永安街漸漸變得人聲鼎沸,原來不知不覺間,已有旅行團殺到,崔氏夫婦亦不敢怠慢,隨即抖擻精神,聯同一眾店員上前招呼客人。
香港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哪管你胸懷大志,還是只求兩餐,生活始終要過。鹹魚無罪,追夢有理,如何選擇,就由你自己決定。

益昌號
地址:大嶼山大澳永安街 44— 48號
電話: 2985 5312
營業時間:上午 9時至下午 6時

撰文:羅佩明
攝影:邱覺達

更多 飲食男女 文章

蘋果日報fb,每日分享精選新聞及網絡新鮮事。
返回最頂
壹傳媒: 香港 台灣 | 私隱聲明 服務條款 刊登廣告 聯絡我們 招聘
© 2020 AD Internet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