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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重溫】阿婆話當年|百般滋味獅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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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短髮的許淑萍,有一個硬朗的外形。然而,她卻創下我訪問阿婆以來、被訪者最快流淚的紀錄。「我8歲爸爸就將我送咗俾人,我一邊剝花生,一邊睇住佢哋簽賣身契,唔知點解好似知道咁,一路食,眼淚就一直係咁流……」這是許婆婆甫坐下的第一句說話,話音還未落,眼淚已滾滾流,一時間不能自已。被遺棄的創傷,今天,仍可在她的抽泣中深深感受到。

許淑萍,本是鎮江一戶有錢人家之女,父親經營銀行,生活富足無憂,可惜一場戰爭,財富和安穩化為烏有,許氏一家落難逃到漢口。某日,許父發現屋樑上竟盤纏着一條蛇,迷信的他,心裏認定是個大大不祥之兆,於是乃心生將女兒送予人家的念頭,以解這不祥之咒。「養父係爸爸朋友,因為養母無所出,所以收養人家兒女,名義上做養女,實情係做妹仔,服侍佢太太同佢個私生子。」

千金之身的許淑萍,一下子要淪為下人,難堪之處可想而知。更甚者,是養母的苛待,令她至今仍存忿恨。「家務由朝做到晚,食飯就食冷飯菜汁,有一次我生母嚟睇我,見到我匿埋食冷飯,佢就一手搶過嚟話:女,阿媽俾碗熱飯同你換,嗰一刻,我眼淚係咁流,阿媽嘅眼淚亦一齊流……」許婆婆淚眼漣漣的說。這個淚眼中的母親,是許淑萍對她的最後一個印象,自此之後,就再沒有見過這生娘,甚至連一點消息也沒有,但偶爾午夜夢迴,心頭還是泛起一陣隱隱的痛,揮之不去。

1949年,中國解放,16歲的許淑萍隨養父坐火車逃來香港。年輕的她被安排到一所上海理髮店做幫工,摺毛巾、修甲、洗頭……勤勤奮奮的,不久便學得一門手藝,料不到,也遇到她後來的心上人。「佢姓陳,揚州人,係上海浴池師傅,時常嚟剪髮,起初我覺得佢口花花,對佢無乜好感,但傾落發覺原來佢都幾顧家,仲會寄家用返鄉下俾父母,漸漸就對佢另眼相看。」

1954年,21歲的許淑萍決定下嫁這個口花花的人,婚後一年就生了女兒,之後還三年抱兩。兩夫妻大抵上也是融洽相處,只是花弗的陳生,偶爾也有越軌的行為,但御夫有術的許婆婆,每每能拿揑到箇中平衡,在軟硬兼施的情況下,把本來浪蕩不羈的丈夫管治得頭頭是道。「對男人,外面要給他留面子,返到屋企閂埋門先同佢講道理。應軟時軟,應硬時硬,好似有一次佢好離譜,我就帶埋個女走,結果佢咪死死氣,認錯求我返屋企。」

這場夫妻間的戰爭,一共打了24年。1978年,這個曾經讓她愛過恨過的人,因嚴重糖尿病及肌肉萎縮去世,只剩下一堆數不清的恩怨和一屁股債務,給許婆婆獨力承受。「佢走咗,屋企只剩低五百蚊,喪事都要朋友幫忙,我結婚之後都未曾做過嘢,但望住三個細路,惟有重出江湖,幫人煮飯賺錢維持生計。」許婆婆最拿手煮家鄉紅燒獅子頭,由丈夫在生時,到幫人煮飯打工,這都是受盡讚譽的菜式。亦是靠這廚藝,在那個喪夫的困難時期,撐起了整頭家,一口氣把三個兒女都撫養成人。

「我家陣都有整獅子頭!我個女啲同事最鍾意食,仲話要打本俾我開鋪頭添!」許婆婆做的獅子頭,特別用心。她說:做獅子頭的豬肉一定要用手剁爛,這樣才有口感。剁好的肉還一定要用手攪至起膠,這樣才有韌勁。攪好之後,又要用陰力將肉漿搓圓成球,揑得黏黏實實的,下鑊炸時才不會鬆散變形,炸出來的獅子頭才完美。本來一團糟的肉末,用心打造下漸漸成為完美的獅子頭,儘管耗了心力,但那滋味卻叫人回味無窮。

許淑萍Profile
72歲,鎮江人,煮得一手上海好菜。本生於富有人家,卻因戰禍被父母送予他人。16歲來港,在上海理髮店學師。21歲結婚,以為就此相夫教子過一生,孰料丈夫猝逝,惟有重出江湖,含辛茹苦,一人養大兩子一女。

(原文刊於2005年516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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