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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重溫】阿婆話當年|有緣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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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李妙玲做訪問,她正在長者中心唱卡拉OK,歌聲隔着房間傳出,餘音裊裊,在空氣中迴盪。拍子雖然不是捉得很準,但聽得出唱者在歌曲中灌注了感情,聽着聽着,竟讓人生了點悵然的感覺。「別了依然相信,以後有緣再聚,未曾重遇以前,要珍惜愛自己。在最好時刻分離不要流眼淚,就承諾在某年,某一天某地點……再見。」

她,是懷念他的。縱使他已離開了七年,但偶爾想起,心裏還是有個傷疤,隱隱在痛。對於七年前的那個晚上,記性不好的李妙玲,卻竟然一點一滴都記得清楚。「嗰晚佢開完會返嚟,忽然間話有好多嘢要同我講。佢捉實我隻手,坐喺床邊一路講,講乜嘢一生人到而家冇欠人債,又話已經喺鄉下買咗個新墳咁。點知講講吓隻手愈捉愈緊,我覺得唔妥,就通知阿女送佢去醫院囉。」醫生診斷後,證實是腦出血,結果他在醫院熬了十多日就去了。那天,剛巧是父親節翌日。

「我老公好錫我!我哋係自由戀愛㗎。我哋可以話係一齊捱過又一齊過過好日子,而家都仲好掛住佢㗎。」話說完,一刻間,我們相對無言,空間瀰漫着一片寂靜。李妙玲的雙眼望着遠方,思想彷彿已飄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李妙玲的家在戰前本是經營藥材買賣,家境豐厚,人丁旺盛,多得連她也記不清,只隱約知道大概有十九兄弟姊妹,自己排行第幾也忘記了。就像上一代許多大戶人家的興衰一樣,李家的家勢,隨着日本侵華戰爭崩潰,家人為逃避戰亂各散東西。未幾中國解放,李家又被劃為地主,所有產業田地一夜間都被沒收。從前的大戶人家,只剩李妙玲與母親、嫂子和一弟,生活的重擔,一下子就落在李妙玲身上,有苦也只好往肚裏吞。

「我朝早三點就起身上山擔柴,又要落田耕種,仲要去鄉公所求人施捨穀俾我哋食,每次最多兩斗,都唔夠食三日,於是我就去人家的田執番薯,煨熟嚟食,就係咁頂肚餓,食吓食吓,又覺得煨番薯好滋味。」局勢稍定,四散的兄弟開始傳來音訊,並紛紛匯錢到來接濟。那時,匯來的錢,經銀行信差派送,李妙玲常常在門口佇候張望,盼多了,竟對這年輕信差生出一點好感來。「佢生得好大隻,時時踩單車嚟派信,我哋見得多,咁就識咗囉……」李妙玲腼腆地說。

年輕的信差姓謝,恰巧是李妙玲姐夫的唐弟。他對她,也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只是男兒感情不便啟齒,二人的關係也就拖拖纏纏的膠住了。後來,他跟嫂嫂到了香港謀生,異地相隔,才驚覺夢繫魂牽的人就是她,於是急忙託嫂嫂去信申請她來會面。1956年6月,李妙玲來港。1957年2月,謝李成婚。1958年首名兒子誕生,隨後她每年替他生一個孩子,一共四個才作罷。而兩口子就靠買賣滴露和梘粉起家,其後生意愈做愈大,成為頗有規模的西藥代理商。難得的是兩口子感情如昨,共過患難,也一同享過富貴,結伴走過了41年光陰。

「我每年都會返鄉下祭佢,佢鍾意食肉!雞、魚、三牲我都準備四五副,仲有維他奶,佢最鍾意飲㗎!」李妙玲說。丈夫離去,兒女長大,李妙玲閒時會到長者中心唱歌,排解寂寞。偶爾回家煨幾個番薯、芋頭,獨自細嘗,心裏哼起剛學會了的歌,思想不覺又飄到很遠很遠……

李妙玲Profile
74歲,客家人,19兄弟姊妹,自幼在潮州汕頭長大,家境富裕。後因八年抗戰及國共內戰,家人四散,家道中落,捱盡鹹苦。其後來港,與丈夫合力捱出一片天,丈夫逝世,懷念至今。

(原文刊於2005年518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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