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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重溫】阿婆話當年|惜享齊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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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婆婆甫開口便自動報上身世和過去經歷,沒有絲毫扭擰,果是個江湖兒女。她的「江湖」是灣仔道街市,足迹縱橫交加里、灣仔道、三角街一帶。「我在鄉下出世,出世後由外公外婆照顧,阿媽自己在茶果嶺開菜檔。阿爸無照顧過我們兩母女,屋企有少少錢就返來搶去買大煙食。後來,兩母女執了個包袱幾件衫,連埋舅母送的兩袋番薯,就走避來香港,完全擺脫阿爸。」

賣掉那些番薯,憑着微薄的本錢,母女二人分工合作找生活去。「阿媽四五點未天光就到石塘咀上欄(到政府蔬菜批發市場入貨),我就負責賣;日日如是年年如是。有甚麼就賣甚麼,都是合時的蔬菜。最怕走鬼、被差人拉,亦最憎差人!」在那個還是雙膊負上擔挑叫賣的年頭,湯婆的菜籃子不知道被警察挑走多少次,貨物沒有了,連帶自尊都被人侮蔑。

「那時候我對警察非常反感。所以認識了丈夫後,他問我他當差人好不好?我想也不用想答:不可以!」這位跟湯婆同齡的年輕人,是在批發市場替菜販搬運貨物的工人;間中由他負責送湯婆的菜上車,周圍的人看在眼裏就慫恿說:呢隻仔(人品)好呀!「佢無人無物,我覺得簡簡單單都幾好呀!有一次佢要我替他拿主意將來做甚麼工作;我提議他學車,他就聽話去考車牌。」含蓄又簡單對話,彼此傳遞了情意,確認了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兩人終於在22歲那年結成夫婦。

婚後湯婆婆生兒育女,自己與母親賣菜,丈夫做貨運,小朋友守本分勤力讀書。她兩個兒子讀書成績都很優異,升中學時更躋身區內的著名學校,後來2子1女都取得大學學歷,為克己勤儉的長輩吐氣揚眉。

人在江湖,數十載湯婆煉出一派順手拈來的自創菜式。第一味是「通菜炒雜碎」(以前街市內有收集酒樓殘羹售賣的小販,攏統分為上雜及下雜。前者的肉較大件,後者更零碎亦混入了湯渣。直至80年代初,經濟環境好轉才慢慢消失。)買三毛錢上雜,用熱水沖乾淨,濾乾;炒好通菜墊底,放上炒熱雜碎。其次是「芽菜炒豬腸粉」:半斤綠豆芽,用薑起鑊炒熟濾去水分;洗乾淨鑊之後再炒豬腸粉,加入芽菜;最後用豉油拌炒調味。

跟婆婆說起挨年近晚的街市情景,她回憶道:「以前過新年我都不會休息,好多人都要買紮『樣樣齊』(葱、芹菜、蒜、紅蘿蔔連一小張紅紙)或者蓮藕(年年有)、生菜(生財)等蔬菜來拜神煮餸。以前店鋪老闆會請個伙頭,日日煮兩餐同夥計一齊食,每個月會做禡(以前老闆在農曆每月初二及十六兩日,都會做禡,伙頭會煮豐富飯菜,拜過神後店內上下一齊吃飯;有維繫員工團結的意思。)做過尾禡又做開年飯。而家都沒老闆會請伙頭,就算食飯都是去酒樓食算數!生意好艱難呀!」

隨着超級市場逐漸進佔街市鄰近範圍,賺取微利的小攤販日子,更形雪上加霜!湯婆還替經營中的舊行家肉緊!之前跌傷了右腳、眼睛乍現白內障,再加上纏身多年的糖尿病;縱使湯婆心裏不捨亦難留那個維持一家六口的菜販牌照,在子女多番游說下惟有放棄了。胼手胝足的日子過去後,幼女會為她添新衣、配眼鏡,子孫們的近況都能清楚地一一道來;子女們稍盡孝思,可是湯婆內心還是不由自主,反覆地被「重出江湖賣菜」的意念牽絆,一切還待的她內心適應。

偶爾,全家人齊齊整整吃一餐,清蒸一尾花費數百元的海上鮮,只要是兒女的腰間錢,湯婆都會大快朵頤;祈望湯婆夫婦舉案齊眉,享受抽身江湖的閒蕩生涯。

湯用醒Profile
73歲,廣東花縣人。十多歲隨母親離開有鴉片煙癮的父親,由鄉間到香港。在灣仔落腳之後開始過漫長的賣菜生涯,由走鬼檔、半露天的臨時鐵皮檔直至搬入街市大廈內的鋪頭。22歲結婚,與丈夫合力撫養2子1女至大學畢業。2004年底因為雙腳受傷,無奈放棄菜檔牌照。

(原文刊於2005年497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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