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大攻防戰】我在理大的30小時——攝影記者採訪手記

更新時間 (HKT): 2019.11.22 16:45

接到通知要到理工大學拍攝,出發前的預想大概如中大一役般,激烈而短暫,殊不知理大之戰卻演變成無了期的持久戰。大家萬萬想不到,這場戰役會如此漫長。

水炮車的攻防戰

一開始,大家為了守住三罷的重要橋頭堡——紅隧,拚了命以木板、雨傘等組成防線,不停以數以百計的火魔法抵抗水炮車和裝甲車的進攻。起初大家也士氣高昂,不停有車輛進入理大範圍運送物資。慢慢地開始傳來有物資車被搜查、車主被捕的消息,警方開始在紅磡火車站以及尖沙嘴一帶設置包圍網,圍捕處於理大校園內的示威者,更警告有可能使用實彈還擊。

當時示威者也一心一意希望以死相搏,抵抗警方的進攻,面對水炮和源源不絕的槍彈,他們不退反進,不斷向前推進。警方不斷以裝甲車、水炮車沿漆咸道南與柯士甸道交界進攻校園,並不停施放催淚彈和橡膠子彈,但面對磚雨和海量火魔法的扺禦,都無功而還,在暢運道天橋上更有一台裝甲車起火報廢,當時示威者的士氣相當高昂。

有示威者充當大廚,提供源源不絕的熱食。校園內更設有傳媒休息室,供行家小睡片刻,再上戰場,相當貼心。

此時,有消息傳出警方將定性理大事件為暴動,並將完全封鎖校園,切斷示威者補給供應鏈。開始有示威者陸續離開校園,但後來都被封鎖在外的警員拘捕,更有希望離開的FA和記者被捕。校園內開始人心惶惶,大家也猜測警方可能進入校園圍捕;那邊廂,前線不斷與水炮車拉鋸,水炮車甫衝前,就遭大量汽油彈炮轟,有抗爭者擔心汽油彈用盡。

這邊廂不斷有被水炮車射中的人抬進校園內;那邊廂,校內的抗爭者也不敢鬆懈,身穿盔甲,手還拿着一枚汽油彈,攤睡在椅子上。我和幾個行家走進急救房間,有約20人睡在地板上,屏幕上放映着四個分鏡的投影直播,供房內的人隨時出動。我們坐在地上,看着直播,不小心也就睡着了。

在睡夢中被一陣陣驚嚇聲吵醒,急忙穿起裝備衝向A Core。速龍沒有預期中衝進校園,反而在入口的階梯遇到激烈反抗,海量的汽油彈從高處拋下,雜物被燒着起火,捲起了兩層樓高的火舌,濃煙沖天升起。據其他行家所講,速龍突然尾隨衝前的水炮車突進,早已筋疲力盡的抗爭者無力抵禦,逃回校園範圍,約有十多名抗爭者被捕,外面的高位上更有狙擊手戒備,若遇到危險,會隨時射擊。

第一次逃亡

大夥兒這時步向A Core,根據他們的說法,就是希望突襲警方防線逃走,大家各自拿起一支支火魔法,希望進攻較弱的一邊。其中有一位身形特別矮小,他們慢慢越過已經燒成灰燼的雜物,無數叠起的椅子形成了難以跨越的障礙物,幾經辛苦才爬到地面。原有的十字路口已經淪為廢墟,地面滿佈碎磚和藍水沖刷過的痕迹。陽光映射下,蔚藍的水面泛起粼光,只見隱約的幾個人形在遠處,卻不見水炮車和裝甲車的蹤影。

一眾黑衣人擠了出馬路,並開始往漆咸道南往何文田方向奔走,彷彿拚了命一樣。「砰!」熟悉的聲音,警方發現了行動,並不停朝那方向發射催淚彈。水炮車立馬衝出十字路口,並朝理工大學方向不停噴灑催淚水劑,我站在歷史博物館那邊,並沒有尾隨。後來聽說向公主道方向那邊,早已有警方的防線守住,他們跑到那邊發現無路可逃,只得越過圍欄,爬回校園;也聽說有幾個沒能抓住機會逃跑,被警方拘捕了。

逃亡失敗後,他們似乎意識到逃跑也是注定失敗的。許多抗爭者回到校園後,頓然放棄駐守理大正門,分散到校園各處休息,但依然有不少人堅持穿着Full Gear睡在地上,在他們稱作「紅火橋」(即理大連接紅磡火車站,較接近紅磡方向那條)上,有個寂寞的身影坐在路障前,似乎要守住這邊的出入口。在遠方的紅磡火車站,有幾個防暴正注視着這個方向。

在正門前的空地,仍擺放着大量火魔法,更有幾個年輕的少女仍然沒有放棄在做火魔法,以備不時。除了大canteen的廚房外,在校園內還有一間玻璃幕牆的小餐廳,提供麵食,有時候甚至還有牛扒供應,甫一進去已經聞到香噴噴的牛扒味。

第二、三次逃走

面對困境,逃跑是人類的求生本領。更何況明知道若跑不掉,要面對的可能是一輪毒打、10年牢獄,甚至被消失、被自殺。更甚的是,你要逃跑的方向不再是街頭抗爭時,往後跑便可以了;你要逃跑的方向,正正是向着警方防線的缺口前進,要突破的心理關口就更大了。更何況,你原先已經失敗了一次,深知道衝出去,是警方的天羅地網,只有奇蹟發生,才能走出這裏。

與他們一起被困這裏,面對的除了是走不出去的困境,更是環境帶給自身的恐懼。理大的校園各處,早已變成頹垣敗瓦,猶如戰場一樣,置身於戰場的士兵,目賭戰友在身邊倒下,警方的殘暴冷血,甚至自己遭受傷害。大戰過後,仍然要看着這片景象,不停勾起自己傷痛的回憶,對心靈更是二次的傷害。

他們卻沒有放棄,再次希望從理大的校園內逃脫。這次他們往康泰徑的方法奔跑,並走向康莊道,但迎來數以十發的催淚彈,他們被迫打爆圖書館的玻璃窗,爬回校園內。

第三次的逃跑似乎是本日最慘烈的一次,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大夥兒又再聚集在一起準備逃跑。

一個看上去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孩對上面的人群大聲喊道。仔細一看,我早前已在太子看過他的身影,年紀輕輕,已對戰場毫不懼怕,彷彿已征戰沙場多年的老將軍,站在勇武堆中,指導着人群。我不知道他後來怎樣了,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這次的逃跑行動和上兩次有點不一樣,穿着Gear的人變少了,只有幾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前頭,舉着傘和盾牌,慢慢前進,後方盡是便服的人們。這次的行動,似乎沒有共識應該如何進行,前頭的人走向了科學館道,但後頭的人還留了在校園內。

這時防暴已察覺了校園門外的動靜,一來就是數發的催淚彈,只有普通口罩的人抵受不了,只得退回校園內,人群被迫分開兩半。這時的人群又走去了康泰徑,但在紅磡火車站上的防暴很快便發現了,紛紛從平台上走到康莊道上,朝人群這邊衝來,後面的增援不停舉槍發射催淚彈。

面對如此強大的火力,沒有裝備的人群只是等待屠宰的羔羊,但他們面對的不只是兇猛的野獸,他們面對的,是已失去常性的惡魔。猛獸只為飽餐,他們卻以此為樂,也許我們都太善良,無法站在魔鬼的一方。眼看着防暴衝過來,大夥兒只得爬過鐵欄,回到校園內,其中有兩個不幸跑不掉的抗爭者,只能站在原地,等待防暴把自己拘捕。在街頭上看過很多人被捕,也看過警察濫用暴力,但如此慘烈狀況的,還是頭一次。

花盡氣力打完了仗,拚了最後一口氣逃跑,還是逃不過被捕。但時間不容許我停下來,理大的正門又傳來催淚彈的炮聲,我急忙跑過去看,原來另一群人正朝尖東的方向跑去,但似乎被防暴發現了。他們慌忙地跑回校園,那些恐懼的臉孔,永遠也不會忘記。槍聲沒有停止,他們也沒有要進攻的意欲,防暴們就朝着逃走的人群亂槍掃射,有些手持木盾的勇武第一時間走上前,為後方的人群抵擋子彈。恐懼還未止息,暢運道天橋上的防暴不停開槍,同時不停朝理工方向推進。

槍炮聲,尖叫聲,腳步聲,隨着一聲巨響,都變成「鳴....」的聲音,一名防暴在我左邊橋上距離自己兩米的地方發射催淚彈。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甚麼也聽不見,眼見前面有人被防暴抓住,本能地衝前拍攝,聽覺慢慢地回來了,尖叫聲未停,槍炮聲似乎更頻密了。突然,在我三米前的位置,汽油彈從天而降,正中防暴的前方,我急忙退後,隱約看到橋上有示威者被亂棍毆打,有人血流披面被拖行。我退回橋的旁邊較安全的位置,催淚彈和橡膠子彈不停地從頭上飛過,朝理大校園的平台上發射。過了不知多久,一切安靜了下來,被捕者被帶走,跑不掉的回到校園內。

我頂唔順喇

(後記:這次理大主要拍影片,體諒一下相片拍得不太好。本來跟自己說,中大和理大的戰役後要好好休息,但看直播發現外頭聲援的抗爭者好像快要推到理大了,更有奇蹟般的游繩逃脫。休息了4小時後,決定前往旺,希望見證歷史,殊不知只看到了另一場血腥的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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