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暴●記者】兩月內經歷被捕 爆眼 被起底 浸大學生記者博盡無悔「採訪是我的大學一件事」

更新時間 (HKT): 2019.12.06 06:00

11月,本應是大學生趕deadline和應付考試的時候,本應座無虛席的課室和圖書館,卻空蕩無人,瀰漫着一種耐人尋味的死寂。佈滿彈痕的路面,七零八落的磚頭和戰略物資,每幅牆上斑駁的塗鴉,教人憶起11月中,各大校園爆發的連場戰役。浸大編委記者鄧澤旻剛由副學士升讀浸大,一心在宿舍夜夜笙歌,卻在短短兩個月間經歷被捕、爆眼。當「抗爭」成為大學第六件事,他就選擇了執起鏡頭,昂然置身在戰地中,反覆演練着學生記者的「大學一件事」。

11月3日,鄧澤旻在太古城採訪時被捕,被拘留近20小時。首次跟他接觸是在獲釋之後,絮絮不休,聊了兩個多小時,他很多話想說,卻不擅辭令,所以他用鏡頭來說故事,倒也適合。

11月10日多區開花,跟他到荃灣採訪,教人揑一把汗。示威者快閃,警車疾馳而至,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時傳出乾吐聲。他戴的頭盔是地盤黃色安全帽,帶子搖搖欲墜,能挨下一棍已是萬幸,也自然不敢想像子彈擊中頭盔的後果。後來防暴衝進荃新天地,混亂中跟他失散,重遇後他的第一句是︰「Sh_t!我張記者證呢?」他用高八度的聲音大吭。幸而有同是浸大的師姐、Cable行家拾獲,他連忙欠身道謝。記者心想︰這小子,死好命。

採訪期間,有街坊派口罩給他。「乜我個樣真係咁似示威者咩?」揹着一身鏡頭,穿上灰色汗衣,只有胸前記者證的他,笑問。大概有行家把他認出,一臉擔心地囑咐他穿回反光衣,至少在黃背心記者群中,多一分保障。他卻說︰今天沒有帶,反正穿上了,一樣成為箭靶。那天,防暴警察在橋上橋下的黑旗幾乎從沒有拿下,槍管瞄準天橋上的人群,嗖的一聲,市民四散,一名Now女記者倒下,手臂中彈受傷。

在子彈橫飛的日子,他早有一去不返的覺悟。萬一被催淚彈「head shot」或被實彈打中,便會死掉。某夜在宿舍寫遺書,他寫呀寫,不知如何完筆,最後扔進垃圾桶。他只有一個心願,有人能將他的作品結集成攝影集,成為這場抗爭中,屬於鄧澤旻的戰地紀實。

中彈崩潰 憂失明不能採訪

兩日後,幾乎一語成讖,他中彈受傷。11月12日,中大抗爭者與警方掀起攻防戰。二號橋一戰最為慘烈,槍林彈雨間,倏地一顆催淚彈,打中了他的6800防毒面罩,如同「隔山打牛」,衝力震碎他的眼鏡,碎片插中右眼球,他隱約感覺到6800有點濕,空氣中滲出血腥味,他脫下一看,面罩染滿鮮血,頭有點暈,右眼已經看不見,腦海中掠過印尼女記者的遭遇,眼淚驟然決堤,「我好想返去呀!我會唔會睇唔到嘢?我會唔會毀容?」過程被記者拍下,令不少網民鼻酸。他最大的恐懼是,如果失明不能再採訪,那感覺比死更難受。

他說,正因為不知何時會死,才要搏命跑。

數月前曾抱恙入院小休數星期,那段時間每天卧床看直播,被迫成為旁觀者。但他深知性格使然,若不落手落腳記錄,「個心絕對唔會安樂」,大病初癒便立即重返崗位。

獲釋後,他回校召開記招,小休一天便回到前線採訪。天剛亮在元朗採訪中學生「和你返學」,然後「飛的」到中大畢業禮,之後到科大周梓樂集氣會,晚上拍知專赤腳行。前前後後縱橫四個校園採訪,踩足13小時,回家後還要執相、排稿。

中彈後,他在醫院躺了三天,不理媽媽反對,偷偷出去採訪同志遊行,媽媽找不到兒子,致電編委莊員「搵仔」已成為日常,讓莊員鄭卓伶火冒三丈,「成日要我幫你應酬你阿媽!」鄧澤旻只笑道︰「你都知我係撳唔住。」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好氣又好笑。他總是個讓人憂心忡忡的人。

報道真相 學生記者非次等

鄧澤旻在7月開始為浸大編委特約跑新聞,直至現在。他說,能走的堂都走了,開學至今也沒有見過某老師幾面,諷刺地,被捕後才多了聯絡。功課也沒怎樣交,大學生追求GPA「過三爆四」,他也不能奢求,「假如CGPA2.0,無F,我已經當自己first hon(一級榮譽)。」之前忘了交學費和宿費,差點被退學,他自嘲,比起全職學生,自己更像個全職記者,只是沒有受薪。

政府新聞處認為學生記者與全職記者有別,限制他們的採訪自由。警方認為學生記者不是記者,由理大校園步出的,以暴動罪拘捕。鄧澤旻認為,學生記者跟記者本質上並無分別,也是行使第四權,報道真相,不同意學生記者是次等。又有大人「學生記者好叻,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論調,他亦不以為然,「唔通因為學生記者後生,頭上就有光環?」他相信每個記者,每次落場均盡力去跑每段新聞,若然以學生身份論高低,對任何一個記者也不公道。

盼重光後 煲底下鏡頭證婚

鄧澤旻這幾個月在前線見證的,是無止境的苦難。他在理大看見觸目驚心一幕,有一人快要窒息似的蹲在路邊,手緊緊抓着防撞欄,他說,呼天不應,叫地不聞。他強忍悲慟,舉機把他拍下,那人的下落終不得而知。「公開張相好似送佢去死,會被人告暴動,但又無可能打格仔。」他不願一張震撼的照片,成為加害的證據;惟願終有一天,能將這真相赤裸地公諸於世。

一位攝影導師曾問他,除了苦難,最想拍攝的是甚麼?他的思緒飄到香港重光之後,眾人齊集煲底脫下口罩,與愛人牽手走過黑地毯浪漫一吻,有情人終成眷屬,「最想自己都經歷這些時刻。」自言「好恨拍拖」的男生忽然含羞答答。數秒後他臉色一沉︰「開心還開心,好似食緊人血饅頭。」他朝若有喜樂,也是以前人的鮮血寫成。

走過烽火蹂躪的校園,他在宿舍平台坐下,身後塗上八個大字︰「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他打開電腦,回望五個月來拍過的種種︰示威者在大戰前擺V字手勢;黑衣情侶互相戴豬嘴;水炮襲來,前線抗爭者持盾寸步不退。或許相中人沒有察覺,或許他們不會記得。眼前的21歲男生稚氣未減,卻有他的志願,用他的第二雙眼睛,記錄這個時代,證實這些畫面真實存在過。讓他念念不忘的,是苦難中的愛與人性光輝。

製作: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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