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籽人話】「監躉議員」邵家臻獄中捱薯片撈粥 為囚友爭取基本尊嚴 「坐監是做隻會說話的狗」

更新時間 (HKT): 2020.01.06 06:00

邵家臻把自己視作一個「樽」。這個「樽」載有他三十多年前選擇讀社工的初心、1989年以來參加社運的歷程,到誤打誤撞成為佔中死士,當選立法會社福界議員,後因佔中案成為監躉。在赤柱監獄度過163天,他將經歷輯成新書《坐監記》和《囚錮的社工:十五封給社工的信》,推廣囚權。他把「獄」字的部首偏旁拆解,直言「坐監是做隻會說話的狗」。問到入獄前後,他對囚權會否有不同的理解?他說:「回到基本,囚權即是人權。你有沒有當在此坐牢的是人,還是只把他們當作死物、貨物,甚至是畜生?」

人生的高低起伏,他統統把它們封存,且由歷史作證,看它們會越發香醇,抑或發霉發臭。

17年起關注囚權 因佔中案入獄 「自由之夏令世界不同了」

當日乘囚車入獄的情景,他歷歷在目。「那時我以囚犯身份坐囚車,就好像小朋友乘車時那樣,很好奇地四處看風景。我甚至看每一個人在車上的人 ,很想他們知道我在此。我不是一個死物,我是人,雖然我穿啡衣。」

他又緊握雙拳,提起手臂,右腕上沉重厚實的銀鈪如像手銬,重演入獄時模樣。他說:「這個手銬一銬在手上,你就知道自己失去自由、失去尊嚴。你不再是你,你只是一個編號,413100。」

自2017年5月與張超雄一起爭取囚權,到去年4月24日因佔中被判「煽惑他人作出公眾妨擾」和「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罪,他被判監8個月,熾熱如火的自由之夏,被隔絕於圍網之外。當10月3日刑滿出獄,他還是從支持者叫的口號當中,知道世界變了:「因為幾個月前叫口號,是我叫一句、你叫一句,現在是我叫上聯、你叫下聯。你叫五大訴求,我就叫五大訴求,誰知你們叫缺一不可;我未知為何要解散警隊,你們就說刻不容緩。」他嘆道:「雖只是口號的改變,但我知道那幾個月,自由之夏,世界不同了,回不了頭。」

監獄一日三餐成本僅24元 難忘薯片撈粥自製叉燒醬

世界變了,不同的,還有他在獄中念茲在茲的餐館。那不是甚麼人間難得的美味,只是尋常滋味。「嘩,很好吃的!梅子排骨,即蒸,很好吃;牛腩蘿蔔,即蒸,很好吃;全都是客飯,很好吃。」他失望地說:「但出獄後,不知是否遇上逆權運動,它不再做晚飯,只做糖水,但我很miss。」

獄中163天,他一共瘦了22磅。不論是獄中書信,還是出獄後的訪問,嘴饞的他總會強調獄中膳食多麼難以下嚥。

「那些飯,你知道嗎?我連白飯也吃不下,我要吃粥。白飯上午蒸完,下午翻蒸,晚上再翻蒸的。因此中間的飯會泡爛,旁邊的卻變硬,一塊一塊。」

「吃的菜都沒有油,還要是黃色的。晚上煮到爛掉,筷子也夾不起。」

「我常常說,星期五我是吃甚麼的?我吃糖尿餐,拌粥的只有黃豆煮黃豆,和一匙豆豉。很難比這更差了吧?」

2018至19年度,陳志全議員曾詢問囚友的饍食成本,懲教署回覆指每日平均食材成本約為24.6元。邵家臻解釋:「24元包括了食物、燈油火蠟的成本,還要外判給亞洲食品公司來貨,當中已被賺取了一部分成本。」是故獄中膳食如此差劣,例如雞翼雞腿比外面所見的迷你得多,質素參差;不論是鹵水汁、豉油汁,全都是同一種味道,總之難以下嚥;而4月24日在荔枝角收押所坐牢的那一天,他正是吃了一條腥得發臭的炸魚,因而嘔吐大作、被送院、被驗出患心臟病。

最難忘的一餐,是入獄初期,囚友給他一包珍珍薯片拌粥,「我當然感謝他們,須知道入面資源短缺,很淒涼,用珍珍薯片拌粥,哪有試過…… 珍珍薯片是用來拌粥的嗎?一邊吃一邊哭。」他又想起臨出獄一晚,囚友把齋燒鵝、豬肉乾、芝士圈挫爛壓碎,加熱水自製叉燒醬,為其餞行。「那是橙色的,好似屎,用來搽麵包,味道不怎麼好。」但他隨即回味道:「係好嘢嚟㗎, 用來招呼朋友、過時過節用來大宴親朋的。」

他又笑道:「可能我是一個很念舊的人,天氣一轉冷,我就會想起他們。」他看了看手錶,說:「或者逢星期天上午,我都會跟女友說說:今天這個時間,剛好在吃早飯;今天有牛肉球吃,逢星期天才有的;是的,又一星期了。」

以監躉議員身份爭取囚權 「法官懲罰囚犯自由而非尊嚴」

出獄時,邵家臻曾許下諾言,每月回赤柱監獄一次,探訪囚友,了解他們獄中情況,繼續為其爭取囚權。「他們有幾個共通的問題,希望我為他們爭取。第一個是成人雜誌,他們不明白為甚麼便利店有成人雜誌販售,這些書不可帶入監房。」囚友希望改善的,除了食物,還有獄中環境悶熱如像蒸籠、不是「爆熱」就是「爆冷」的熱水設備、沖涼水像孩子小便一樣微弱。他說:「獄中時間如像靜止了一樣,這些事到了明年,我們可能仍在爭取。」看似芝麻綠豆的小事,對被囚十多廿年,甚或須在獄中渡過餘生的人,卻是他們對僅有的盼望。

爭取囚權,困難重重。縱有宗教團體關心囚友,卻以心靈慰藉為主;人權問題雖有人關注,卻鮮有人關注囚權。「當說囚權時,有很多人說他們坐牢,為何要跟他們說權利?說權利,他們就不怕坐牢,沒有阻嚇性。」但他強調:「打從他們被判刑一刻,就已是懲罰。他要坐牢十年,是失去十年的自由,而不是失去十年生而為人的基本尊嚴吧?」

「無緣無故會被人搜身、踢倉、搜袋,甚至要脫衣服檢查身體。無緣無故就要驗尿,但又不知結果如何。」他語帶憤怒地說:「你的身體不是你的,你的房間不是你的,你的袋不是你的,你的尿也不是你的!」

獄中經歷如像烙印,「監躉」的身份更是如影隨形。他說:「你們有傳媒,叫我做監躉議員;我又試過在尖沙咀逛街,被指罵監躉!監躉!死監躉!」從1989年開始投身社運,入讀社工系,回想初心,他說:「我那時純粹看了一本社工寫的書,有很多的好奇,就是為何這個人一條命,好像在過十條命的生活?為何他會見那麼多真實血肉的故事?我只是有這樣的好奇與憧憬。」問他滿足到當初的憧憬了嗎?他笑說:「滿足到!Life is going ups and downs.這幾年做議員、坐監、做議員,但明年就不能再做了,會back to zero,教席又未知能否保住。」

《立法會條例》規定被判刑3個月以上的人,未來5年將不能參選立法會。餘下的時間,他始終視囚權為首要工作。「我想沒多少議員有在囚經驗,而且出獄後還能當議員,因此為囚友發聲,令整個獄政更為人性化,是我的召命。」

他又說:「監都坐過了,最淪落的生活我也經歷過,就像手上長了厚厚的繭,雖不太美,卻可以幫我拿更熱、更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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