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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09日

李歐梵:音樂巨人馬勒 - 李歐梵

今年是「馬勒年」——作曲家馬勒(GustavMahler,1860-1911)逝世的一百周年,世界各地都有大量的紀念活動,各交響樂團演奏他的九首半(《第十交響曲》沒有完成)交響曲和《大地之歌》,新發行的唱碟當然不計其數,我個人就先後購了不下數十張。香港數年前早已成立了一個非正式的馬勒協會,由一群二三十歲的「馬勒仔」發起,每逢樂團演奏馬勒,必來捧場,完後大家品頭論足,並攝影留念,不亦樂乎。

「為何馬勒?」(WhyMahler?)——這是一本剛出版的英文書名(紙面本坊間可以買到),我姑且借用來作為這篇序言的題目。該書作者萊布烈希特(NormanLebrecht)的答案是:馬勒的音樂不但是廿世紀現代人的心靈寫照,而且可以改變我們的世界;這九首半交響樂充滿了「衝突和矛盾」,還有對生命的眷戀、對死亡的恐懼、對大自然的熱愛……都是大主題。我們甚至可以說,不管你懂不懂古典音樂,每一個人都可以從馬勒的音樂中感受到一個赤裸裸的靈魂的煎熬和顫動,不僅是音樂本身的旋律節奏和結構而已。
從馬勒的音樂很自然會聯想到馬勒的一生,因此有關馬勒的傳記也層出不窮。不少樂迷問我:應該看甚麼書?我一時想不出有甚麼中文本可看,現在有了答案了,就是這本剛出籠的《憶馬勒》,著者是他的夫人阿爾瑪.馬勒(AlmaMahler,1879-1964),譯者是高中甫(由德文版直接譯出),內中還收羅了馬勒致阿爾瑪的大量書信,彌足珍貴。
然而,作為一個馬勒迷,我對此書的敘述和論點不無偏見,我的態度,就像目睹一對好友夫妻離婚一樣,表面上當然置身事外,保持中立,但內心不無偏袒一方。上面提到的《為何馬勒》的作者萊布烈希特,論點更為極端,處處站在阿爾瑪的對立面,力辯此婆的說法不可信,未免過激。但對我而言,阿爾瑪文中也充滿了愛意和人情味,把一個活生生的作曲家的各面——他的藝術、性格、行為舉止,甚至夫妻關係中的性無能問題(後被佛洛依德一席長談治癒)——暴露無遺。令我讀時最為感動的一段是長女的死亡,夫婦二人痛不欲生,誰看了不會動容?
這類第一手資料,非當事人不能完全領會。然而阿爾瑪並非等閒人物,她自己也是作曲家,而且作過近百首藝術歌曲,但她的作曲才華卻被埋沒於這段婚姻之中,因為馬勒在娶她的時候就約法三章:不准作曲,只能為他抄譜,「從現在起你只有一個職業:使我幸福!」好一個大男人的口氣!試想這位維也納第一美女和才女如何受得了?所以在馬勒得了不治之症即將去世的那一年,她終於和一位較她年歲更輕的建築師格羅庇尤斯(WalterGropius)發生了婚外情,她一面照顧病中的馬勒,一面和情夫魚雁往返,到處偷情,最後情夫苦苦追求到他們住處,馬勒竟然也請這位情敵登堂入室,讓阿爾瑪決定自己到底鍾意哪一個?最後阿爾瑪還是離不開丈夫。
這像是一場「肥皂劇」的情節,誰知道是真是假?即使全屬真實,但馬勒在那一刻的感受如何、想的是甚麼,我們都無由得知,因為以上都是出自阿爾瑪之筆!馬勒死無對證,只有《第十交響曲》原譜中的幾句向阿爾瑪示愛的話——地老天荒,此情不渝,但一般聽眾聽得出來嗎?

這就引出我的主觀偏見:藝術雖出自人生或是人生的寫照,但它畢竟不是人生,二者之間不能劃等號。阿爾瑪在這本回憶錄中也處處對馬勒的作品發表議論和詮釋,我卻不敢照單全收。例如她說馬勒的《第六交響曲》是在描寫他們一家人暑期的生活,內中還有兩個女兒的嬉戲,最後樂章中的三聲木錘巨響就像是一棵大樹被斬斷了,影射的是馬勒自己的死亡,似乎未卜先知,在曲譜中早已預言了,後世的樂評家大都蕭規曹從,依樣葫蘆,但我就是不相信。即便是作曲家自己也作此解釋,聽者照樣不必受這種「寫實主義」詮釋法的限制。我們何不也可以這麼說:這三聲巨響——後來改為兩聲——代表的是一種命運之力,加強全曲的悲劇性?而這種悲劇與個人無關,是超越人生的藝術表現。曲中所謂兒童嬉戲只不過是馬勒所獨創的一種「詼諧曲」(scherzo)的作曲法。
馬勒熱愛他的兩個女兒,但在家庭生活最快樂的時候卻寫下了五首《亡兒之歌》(Kindertotenlieder),曲中的「kinder」(兒童),阿爾瑪認為指的就是自己的女兒,這又是「對號入座」,因此她說:「當人們在半小時之前鍾愛過和親吻過那些活蹦亂跳和身體健康的孩子時,現在怎麼就能去歌唱孩子之死。我在那時就即刻說道:『上帝啊,你是在往牆上畫鬼呀!』」這一段話被萊布烈希特大加撻伐,斥之為無稽之談,是阿爾瑪自己的迷信解讀。是否馬勒因此而遭天譴,剛過五十歲就得了不治之症而死?
這幾首歌曲也是我的摯愛,百聽不厭。初聽時只覺旋律悠美,帶點淡淡的哀愁,後來對照歌詞——出自名詩人呂克(Ruckert)之手——才知道寫的是對亡兒的哀悼,特別是內中的第三首——「當你的母親/從門外進來/而我轉頭/看向她……」,真是感人至極!我猜阿爾瑪就是因為這首詩太真實了,才作不祥之想,近乎人情。然而,也有人認為:馬勒悼念的是他幼年夭折的亡弟,兩者都是「索隱」式的論點,我不盡同意。我想馬勒當時的心情可能是出自一種對整個人生的吊詭:好景不常,在最快樂的時辰也會感到憂慮。難道不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詮釋他的《大地之歌》(源自唐詩)和他的交響曲?馬勒的大部份交響曲皆得自他的歌曲的主題,特別是他早期的作品——《青年魔號》(馬勒研究專家DonaldMitchell對此曾寫過詳細的評述),主旋律可唱,所以不那麼抽象或形式化。

走筆至此,不覺已進入馬勒作品研究的境界,目前這也成了音樂界的「顯學」,我不願再班門弄斧了,就此打住。且不論以上的描述是否有理,我仍然認為對於馬勒的生平有興趣的讀者,阿爾瑪的這本《憶馬勒》是不可或缺的入門書。如果對阿爾瑪的生平興趣更大,則可讀她自己的回憶錄《我的生活》(MeinLeben,有英譯本,改名為"Andthebridgeislove"——《而橋樑就是愛》),還有一本FrancoiseGiroud寫的傳記《被愛的藝術——愛爾瑪.馬勒與五大名人的情史》(柯翠園譯,台灣望春風出版社,2007),這五大名人個個都是維也納文壇和藝壇的佼佼者,除了馬勒和格羅庇尤斯(後來成了她的第二任丈夫)之外,還有她的作曲老師傑林斯基(AlexandervonZemlinsky)、畫家考考斯卡(OskarKokoschka,曾與她同居,直到八十多歲還寫情書給她,希望復合)和作家魏菲爾(FranzWerfel,她的第三任丈夫),可謂不虛此生。她的晚年在紐約度過,以馬勒遺孀自居,處處維護他的音樂遺產。馬勒傳記的權威作者葛蘭吉(Henry-LouisdelaGrange),就拜倒在她門下(但也不無微詞),受她協助,終於能夠寫出三卷本傳記,幾乎事無鉅細,把馬勒在事業上每一天的生活都紀錄了下來,我沒有讀過。台灣的超級馬勒迷林衡哲醫師,花了十數年功力,完成了一本中文傳記:《西方音樂巨人——馬勒》(望春風出版社,2010),十分詳盡,也可以在此推介。
至於馬勒的唱碟,至今車載斗量,又如何向初入門者推介?最好還是聆聽現場的演奏,遠較錄音動人。不少友人問我:從何首交響樂聽起?我的回答是:第一和第四,然後再聽第二、三、九和《大地之歌》,中間的五、六、七則需要一點耐性和時間慢慢聽。我唯一不大喜歡的是他的《第八交響曲》,所以可以最後聽。另一個入門之道是先聽他的歌曲集:《亡兒之歌》、《旅人之歌》、四首《呂克之歌》,再聽《大地之歌》。
最近購得一碟紀錄片,名叫"GustavMahler:AutopsyofaGenius"(《馬勒:一位天才的解剖》),內中的主講人就是前文提過的馬勒權威葛蘭吉,值得一看。
二○一一年十月一日於九龍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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