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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7月14日

北島︰師傅與學徒 - 北島

一線線陽光穿透鐵皮屋頂,若下雨漏水,小桶裏叮噹敲響。在工棚昏暗的背景中,僅有一小窗,玻璃污濁,如盲目的獨眼。在夯實的泥土地面,剛灑過水,塵埃落定。合閘,鼓風機轟鳴,烘爐灶頭的煙煤升起濃煙,轉瞬間呈火紅色。
這是我五年當鐵匠的生涯。
閻師傅五十多歲,個頭兒小,精瘦,工作服褪了色,到處是火花飛濺的破洞和汗鹼的印記。浸透汗水的帽檐皺巴巴的。他主管小榔頭──這是技術的關鍵所在。
我和小王都是學徒,從早到晚,主要工作是掄十四磅大錘。按輩份兒,我多幹了兩年鐵匠,小王是我師弟。他虎背熊腰,當過架子工,不小心從高處掉下來,摔斷脊椎,癒合後改了行。
待鐵塊燒紅,閻師傅左手用鐵夾轉動,右手用小榔頭指點。那把魔術般的小榔頭,落點多變,輕重緩急,引領兩把大錘輪流擊打,火花飛濺,劃出弧線。
閻師傅不愛說話,偶爾自言自語,嘟囔,啐口唾沫,表示滿意與否。小榔頭是權威的語言,大錘是聆聽與重複的語言。在鐵砧上,閻師傅如音樂指揮,擊打的力量瞬息萬變,深淺高深,風卷路轉,神秘莫測。
工間休息靜下來。閻師傅用報紙捲「大炮」,在玻璃瓶沏好濃茶,別的師傅路過搭訕,他咧嘴齜牙,語義含混,權當友好的表示。在師傅和學徒之間,除了打鐵,語言極少溝通。我和小王一邊聊天,一邊掰腕子,他精力過人,雙手抬起三百斤的鐵砧──我敗下陣來,扭傷了腰。
剛掄完大錘,滿身是汗,我溜回附近的工人宿舍,讀書做筆記寫詩──這是我多年秘密的愛好,偷走時光,汲取愉悅的源泉。我的書和他的小榔頭達成默契,閻師傅給了我特權──上下午各一個小時,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快到時候了招招手,我繼續掄大錘。
閻師傅默默寡言,或許是小榔頭的另一種表達方式。我掄着大錘寫詩,那節奏,那沉默,那心跳,那熱情,多少與鐵砧的鍛造相仿,所謂言說不可說,在這個意義上,追求的是不可能實現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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