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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06日

許禮平︰樂夫天命傅抱石 - 許禮平

傅抱石

十月五日,傅抱石誕辰一百一十周年。回想傅抱石生平,處處可以看到「造化」對他的眷顧,一輩子都有貴人相助,難怪他喜用「樂夫天命」這方閑章了。
傅抱石(1904-1965),江西新喻人。原名長生,學名瑞麟。他出身貧苦,父親傅聚和是修傘匠,在江西南昌街頭擺攤。傅抱石卻喜歡藝術,從小就喜歡到裱畫店看畫,到街邊刻字攤學篆刻。
傅抱石幼小時,有鄰居幫忙,得以完成高小學業,還考上師範學校。師範學校免費,但抱石母親體弱多病,傅抱石要設法賺錢幫補家用。傅抱石利用自己刻印技藝,仿刻名家印章騙錢,但最終為買家發覺,鬧到了學校,為校長知道,校長不以為忤,反而重視其才華,傅抱石竟因此而聲名大噪,遂以自己名義「抱石齋主人」接件刻印,後來乾脆改名為傅抱石。
一九二六年傅抱石在第一師範藝術科畢業後,留校任教。一九三一年傅抱石又遇到貴人──徐悲鴻。徐悲鴻去南昌,發現了傅抱石這匹千里馬,向當時的江西省主席熊式輝推薦,資助傅出國留學。徐悲鴻是留法的,原先想傅抱石也去法國留學,但熊式輝資助只有一千五百元,這筆錢只能去較近又花費沒那麼大的日本。
一九三三年三月,傅抱石赴日本留學,入東京日本帝國美術學校研究部,從金原省吾攻東方美術史和雕塑。造化又安排傅抱石認識剛好在東京的郭沫若,郭熱心幫助,介紹傅找文求堂老板田中慶太郎商量出版傅所著《摹印學》一書事宜,又為傅在東京開首次個人畫展事寫了不少介紹信函,復為其畫作題詩題字。自此傅抱石與郭沫若相交一輩子。
一九三五年六月傅抱石歸國奔母喪,隨後獲徐悲鴻安排到中央大學美術系任教。一九三八年郭沫若也回國,出任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廳長,郭沫若拉傅抱石到三廳秘書室做文字工作,聽說蔣公告全國同胞書就是傅起草的。後來隨三廳撤退至重慶,一九四○年八月三廳改組,郭沫若退出,傅抱石應徐悲鴻之邀,回重慶沙坪壩中央大學執教鞭。
傅抱石早年畫畫,以摹古為主,學的是王蒙、石濤一路。留學日本前後,一度想改變畫風,曾摹仿吳昌碩、王一亭、齊白石、徐悲鴻,但都不成氣候,如果一直這樣畫下去,最多只能成為生產假畫的高手。但傅抱石自有其天生智慧的,很快就改弦更張。從他後來的作品看,傅曾用心研究日本當時的大師級畫家橫山大觀、竹內棲鳳、橋本關雪等人的作品,吸收了這幾位日本名家的人物造型、山水佈局、色彩渲染等優點,融入自己作品中。
抗戰八年,傅抱石在四川也八年。巴山蜀水,大自然的氛圍,溶化在傅抱石的胸襟,落實在傅抱石的筆墨和紙張上,遂至傅抱石畫風大變而成為一代大師。傅抱石曾經說過:「畫山水在四川若沒有感動,實在辜負了四川的山水。」傅抱石有深厚的中國畫傳統功力,又能吸收東洋、西洋美術的優長,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中,為我所用。不怕人家非議,敢於創新。但求目的,不擇手段。傅抱石畫水墨淋漓之山水時,喜用大斗筆,行筆疾速,橫刷縱抹,大筆大筆畫,往往拿着熨斗,以求快乾。又常以長鋒羊毫,亂筆皴刷。既有潑墨淋漓,又有枯鋒渴筆,行家叫「棉裏藏針」,蒼潤筋韌,氣勢豪放,磅礡多姿。所作泉瀑雨霧之景,更是前無古人,後啟來者。傅抱石也擅長人物畫,他筆下的仕女、高士,形象高古,充滿六朝煙水氣。
有評論家認為傅抱石的畫以金剛坡時期最佳。抗戰間,傅抱石全家住在重慶西郊金剛坡坡腳下一間極小的舊院子裏。在只有方丈的房間中,在全屋僅有的一張小方桌上,靠着門口,利用門外光線寫畫。而這時候,老婆仔女得在屋外消磨五六個甚或八九個鐘點,備見艱辛。在這種惡劣環境下,傅公卻能創作出許多令人醉心的佳作。
解放前夕,國共內戰如火如荼。傅抱石徘徊觀望,嘗寫信與正在英國的徐悲鴻弟子張蒨英斡旋,委託一位錢先生在牛津大學謀一教席,不果。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淮海戰役開始,南京告急,傅避居南昌達十閱月,在南昌開畫展,但影響不大。南昌、南京先後解放,傅抱石回到南京,此後直到逝世,都在南京。台灣有傅抱石老學生、老朋友跟我說過,傅抱石窮了半輩子,終日顛沛流離,辛辛苦苦畫了那麼多畫,賣了些錢,好不容易在南京傅厚崗六號徐悲鴻寓所隔壁,置地興建房子,一家八口,也不容易說走就走,於是留下來。但新時代的要求卻有所不同,往日傅公與黨國要人關係太深,而大學的左傾學生,認為傅抱石係國民黨反動派走狗,所以不上傅公的課,進行抵制,搞得傅公很被動。這個時候,造化又安排貴人出現。此時的貴人是賴少其,賴任南京軍管會文藝處長,中共南京巿委宣傳部長。賴出面勸說學生,為傅公解圍。傅感甚,擬贈畫與賴,拿出精品數十幅,讓賴自己挑選。賴老向我透露,其實他看中《大滌草堂圖》,但知傅甚重視此作,不好意思問津,只拿了件湘夫人中堂。嘗就此事請教傅二石兄,他覺得賴老可能言重了,據他所知,傅抱石在中央大學教書時,也常有學生找他,其中有好幾位是地下黨。有一位叫李慕唐(中央大學地下黨總支書記),遊行示威都有他份,通緝得緊時,躲在不太惹麻煩的教授傅抱石家。南京解放,這位李慕唐搖身一變,成為中央大學的軍代表,教授們對他都很尊敬。他就常去傅家。
解放後,造化仍然眷顧傅抱石。傅抱石除了出任南京師範學院藝術系教授,一九六○年還兼任新創辦的江蘇國畫院院長,又做全國人大代表。但傅抱石大情大性,直來直往,毫無機心,也不擅掩藏自己的觀點以自保,講話無所顧忌。以前他曾為熊式輝、陳果夫等國民黨要人刻印,交往。解放後,政權早已更易,昔日黨國要人,已是被中共通緝的戰犯,普通人都怕跟這些頭子沾邊,而傅抱石仍口沒遮攔的在公開場合大談他和張道藩、陳立夫的關係。據說有一次談齊白石篆刻,那麼多例子可舉,偏偏要舉齊白石為蔣介石刻的「蔣中正印」,刻得如何好。完全是藝術家天真不懂世情的脾氣,於是三反五反、思想改造、反右……,每次運動傅抱石都是重點打擊對象。一九五七年傅抱石任中國美術家代表團團長訪問東歐,邀天之幸,避過反右一役。
其實傅公反右一役也不是無風無浪的。據傅二石說,傅抱石在出訪前,有個記者採訪他,談了一些對黨的意見,雖然出於善意,但從後來發展看,傅公這個訪問記,夠得上做個大右派的。據傅益玉說,吳俊發等人跑來要傅抱石寫文章表態,傅夫人反對,說千萬別寫。《雨花》雜誌編輯來了幾回,有一回硬要交稿才走,傅抱石遂寫了篇〈偶然想起〉,寫得很匆忙,來不及細看就交稿,完成了給黨提意見這一任務。傅二石說文章叫黨不要偏聽,暗指不要偏聽陳XX常打小報告,此文登在《雨花》上。後來內部刊物批傅抱石了。傅公從歐洲歸來,知道之後,非常惱火,是你們來動員我寫的,現在又批我。加上知道長公子得了右派,更加憤怒。小不忍則亂大謀,傅抱石的火爆性格甚為危險,和右派只差五十公尺,尚幸上面有貴人照住,周恩來說要保護一批名人,名單上有傅抱石的大名,加上運動高𥧌已過,南京右派名額已夠,傅抱石才逃過一劫!文革間有大字報說傅抱石是漏網右派,當有所本。
但傅抱石的長公子,深具藝術天份的傅小石,以中央美院學生身份劃為右派,從天上掉到地底折騰,下放勞動,到後來更弄到右半身殘廢。傅抱石才醒覺共產黨不是閙着玩的,那才開始小心謹慎,告戒其他子女。「何以至今心愈小,祗因以往事皆非。」這是傅抱石的自嘆。
傅抱石在畫作上常鈐一印:「往往醉後」,他喜歡喝酒,而要寫出好畫,則往往醉後所作。六十年代,傅抱石有高血壓、心臟病,醫生下禁酒令,友朋也相勸,沒有用,傅公照樣飲酒,他曾說:「悲鴻只活了五十八歲,唐伯虎還不如悲鴻,我今年已是虛度六十了,即使死也不算短命。」所以有人說傅抱石寫畫時,左手握玻璃杯,右手才能落紙。
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三日,傅抱石應邀到上海,為新落成的虹橋國際機場候機大廳作畫,當時並未動筆,只是提出畫井岡山等建議。中共華東局魏文伯等領導熱情招呼,吃喝在所難免,返南京前(九月二十八日)的午飯,聽說傅抱石飲了半瓶茅台,傅抱石一輩子最怕坐飛機,但喝了酒壯膽登機。返家後睡眠呼嚕特響亮。第二天早上,跟羅時慧說感到很不舒服,羅叫他睡覺,由她來應付客人。果然不久有客人來訪,夫人下樓打點,及客人離去,已近十一時,夫人上樓,見傅抱石仍然打呼嚕,推他也不醒,喚醫生來,一檢查,無可救藥了,是腦溢血,就此不起。算不幸還是有幸呢,這就見仁見智了。聽說夫人羅時慧問醫生救活後會怎樣?醫生說沒法畫畫,廢人一個,夫人當機立斷,不要搶救(其實也無法搶救),不要苦害傅公折騰,遂於當天下午一時卒於南京漢口路一三二號寓所,春秋六十有二。
扯遠一點,上海有這麼多名畫家,上海機場怎麼不就近請上海畫家畫,而要遠道請南京傅抱石等畫家來畫呢?我曾向謝老謝稚柳請教,謝老說,上頭認為南京畫家比較革命。可見在當時人們心目中,傅抱石給人的感覺還是革命的。
傅抱石革命嗎?從藝術角度看,敢於打破傳統,勇於創新,非常革命。
傅公是黨員嗎?不是。過去聽說,傅抱石曾經申請入黨,是黨動員還是他自己要求,已無從稽考了。但有領導認為他留在黨外,比在黨內發揮更好作用,勸他不要申請。傅益玉曾向我透露,是文化廳還是宣傳部的人勸傅抱石申請入黨。傅抱石有點擔心,因為當時錢松喦入黨,曾高調表示畫畫不拿稿費,全部獻給黨。傅公卻要拿稿費,不然哪來錢醫大女兒傅益珊。考慮再三,申請入黨書也就沒有上交了。
傅公死得及時,避過文革一役。文革間,江青點了傅抱石的名字,紅衞兵把傅公在雨花台的墳砸個稀巴爛,挖出骨灰盒,打翻在地,踏上一腳,要你永世不得翻身。還把過程拍照,寄傅厚崗六號向家屬示威。如此看來,設若傅公還活着,肯定活活打死。聽說陳之佛土葬的,也是被紅衞兵挖棺曝屍,屍身一半蟲食,一半完好,死後還被侮辱一番。可見傅公火化還是聰明之舉。
傅抱石一世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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