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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2月09日

俞曉群:
說毛尖 - 俞曉群

一九九八年末《萬象》創刊,陸灝前台張羅,沈昌文垂簾聽政。那時沈公離開《讀書》不久,終日神魂不定,時而歡樂、時而抑鬱、時而厭倦、時而發出一些裝神弄鬼的指令,甚麼撈月啊、艷俗啊、眾聲喧嘩啊、文人八卦啊……為此,陸公子頭痛不已,他曾寫信給我,向我傾訴對沈公思想的領悟;可我早就聲明,我這個主編只管申報刊號,籌備資金,那理會這一老一少在鬧甚麼鬼呢?所以每當此時,我都會連聲稱道:「內容的事情我不懂,你們做主就是了,看着辦,看着辦。」
後來人們評價,正是這「看着辦」,使《萬象》有了個性,逐漸火了起來。但我依然是從不組稿,從不審稿,每當新刊出來的時候,我與讀者一樣,搶過一本,捧在手裏一頓爆讀。其中作者,沈公、陸灝挖來的一些「老薑」就不用說了,一些新鮮的名字,我也逐漸熟悉起來:愷蒂、嚴鋒、巴宇特、毛尖、黃昱寧、小白……早在《讀書》上,我讀過愷蒂的文章〈企鵝六十年〉,很早在京見過她;嚴鋒與巴宇特,我與他們的父輩有過或正在來往,自然也是知道的;黃昱寧是同行,文章寫得好,書也編得好;小白最神秘,很久很久,我連他真實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瞞你說,直到二○一三年末,我才第一次見到他,還有黃昱寧真人。
本文特別要說的,就是毛尖了。對於她的文章,我私下議論,經常會用兩個詞來形容:天賦與妒忌。對她而言,是天賦;對我而言,是妒忌。說到天賦,讚揚毛尖的人,頂天立地的人物,可以長長地排成一隊:董橋、劉紹銘、鄭樹森、李歐梵、陳子善、陳村、孫甘露、小寶、唐諾、傅月庵……譽美之詞也罷,插諢打科也罷,我一個數學系出身的文化商人,怎麼能夠說得過他們呢?避實就虛,正是為商之道的要素,這一點我懂。不過我認為,真正懂毛尖的人,還有一位先生,他從不誇讚毛尖,但其懂如斯,卻最讓我認同。那就是陸灝,據毛尖文章顯示,她走上專欄作家的不歸路,正是源於陸公子編《萬象》時的慫恿與逼誘,許多「毛病」也是那時養成的。比如標題黨,就與陸公子的腐朽傾向有關,他連金沖及文章〈我入過兩次黨〉,都敢改為〈暗號是我送你一本書〉,縱容毛尖的文題有一點小狂野的風格,有甚麼關係呢?至於文中摻雜着一些粗口和段子,她更是倍加呵護,堅決不刪。只是毛尖有了兒子後,陸灝告訴她不要骨頭輕,沒有人願意聽你在專欄中說兒子長兒子短,算是對毛尖的一次訓誡。
我讀毛尖,妒忌之心還是有的,如果這也算批評,回顧一下,我妒忌毛尖文字精美的情緒,大約有一個變化過程。
最初起於《萬象》。那時刊中文章,在陸灝調校下,題目大多很跩。毛尖的電影評論更突出,比如《立即做愛》、《你兜裡有槍,還是見到我樂壞了》云云,讀進去,寫得真好。我問編輯,她是誰?滬上小女子。這年紀,這文字,怎麼就這麼厲害?就是厲害。我胡謅道:「嗯,天天妒英才。」終於有一天,我收到一封夏志清寫給「曉群兄」的信,他賜稿之餘,對《萬象》中的文章略加評論。其中有一段寫道:「Dietrich文尚未讀,華人間對三十年代美國電影的真正專家是兄我,可待我有時間來寫。」他說的「Dietrich文」,正是毛尖的文章〈照亮黛德麗的臉!照亮黛德麗的腿!〉。我當時心中暗喜,終於找到一位蓋過毛尖的大腕兒!夏志清的言外之意,是認為只有他自己能寫好,也就是說,毛尖未必寫得好或最好。如此若隱若現的言辭,竟然使我積存心中的妒忌之情有所釋放。你看,我當時的心理多麼陰暗!
後來毛尖的文字不限於《萬象》了,兩岸三地,大江南北,到處春暖花開。尤其是牛津那三本書,真是高大上啊,那無時無刻無聲無息無法無天無隙無縫的思想穿越,實在有「朝遊北海,暮宿蒼梧」的感覺;毛家前輩曾經曰過:「一山飛峙大江邊,躍上葱蘢四百旋。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這飛揚跋扈的文思啊,你怎能不羨慕嫉妒……呢?
以上是我「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狠鬥私字一閃念」,做的一點PZP,見笑!其實在某年某月某日,當我讀到毛尖的一篇小文,讀到其中品評《萬象》的那段妙筆時,就已經徹底打消了我的錯誤思想,成為一個死粉(不是殭屍粉)。她寫道:「《萬象》一直堅持講故事,不講道理;講迷信,不講科學;講趣味,不講學術;講感情,不講理智;講狐狸,不講刺猬;講潘金蓮,不講武大郎;講黨史裏的玫瑰花,不講玫瑰花的覺悟……」奶奶奶奶奶奶的,這話說的,正如王子喬繙譯《巧克力兔》時寫道,我「驚呆呆呆了」。我一個理科出身、我一個書商身份、我一個文字票友、我一個《萬象》的甩手掌櫃、我一個主編幾年《萬象》都不知道它好在哪裏的人……這小女子寥寥數語,就一掌擊中《萬象》痛處,實在太犀利了!沈公啊,你當初辦刊的狼子野心總算沒白費,你那遮遮掩掩的政治伎倆總算白費了。毛尖運用PZP的武器,一語就把你的法寶道破了!你說,此時我那還有半分妒忌的底氣?
話說回來,毛尖成名,似乎在影評。可惜我二十幾歲從戀愛步入婚姻後,就對電影處於冷漠狀態。找個藉口,影院留下的愛情記憶,真讓人不忍回顧或故地重遊。所以近二十多年來,我看電影,幾乎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失眠的時候,在央視六頻道完成的。你想,一部新片上市後,要幾個月後才會上電視,而毛尖的影評與時俱進,那速度比曹操還快,前方剛剪綵,她已經「談笑凱歌還」了!更兼毛尖讀影量巨大,中外通吃,旁及電視劇,經常老人老事、新人新事相互雜糅,古文洋文、老詞新詞穿插運用,妙語落處,讓人目不暇接,目瞪口呆!由此贏取「小資教母」的聲名,也非浪得!我一個影盲,看毛尖評外國電影,是硬着頭皮看熱鬧;看毛尖評中國電影,我還是看熱鬧,只是頭皮有些發軟,就愛看她攻擊、調侃、遊戲那些導演、演員們。她說《新編輯部的故事》,比起王朔馮小剛《編輯部的故事》,差一萬個甄嬛啊;她說《情深深雨濛濛》,瓊瑤借古巨基的口說「八年抗戰馬上就要開始了」;她說看《泰囧》,笑完跟尿完一樣,圖了個輕鬆;她說《白鹿原》從小說到電影,經歷了從好德到好色的蛻變,懇求電影局禁止導演拿老婆當女一號吧……
再把話說回來,從心裏說,我更喜歡毛尖影評之外的雜文,尤其是寫人的雜文,尤其是寫她身邊人的雜文。許多人評說,不要覺得毛尖文字放浪形骸,隨心所欲,其實她舉手投足,最有分寸感。我認可這樣的觀點,讀毛尖的文字,腦海中還會展現出一幅畫面:亂世間,她身佩短劍,蹇衣躡波,若履平地,劍鋒飄逸,力道精當。她寫子善老師,充滿友誼,充滿善意,充滿中性之理解;她寫陳村,深知對方鐵布衫已經練到化境,刀槍棍戟,都不在話下;她寫小寶,諧虐的情緒由彼引發,出手才情畢現,無法抑制;她寫孫甘露,調侃中蘊含着隱隱愛意,融入文字間,跌宕起伏,洶湧澎湃;她寫沈公,似小兒無賴,卧剝蓮蓬,明槍暗箭,口無遮攔,都化成一位少林燒火僧人生奇境的陪襯;她寫陸灝,處處精細,處處小心,即使手起刀落,依然看不到劍鋒的痕迹。但是,她不寫董橋,即使董公寫她,即使董公那樣讚美她的文字,她依然不敢回應;最多在世界盃的名下,吐露一點她對董公文字,神一樣的敬重!
如今毛尖粉絲暴漲,文章機智俏皮,人物清秀睿麗,前不久,她網上穿着白衣黃衫的玉照,引來多少毛粉點讚收藏啊!難怪三年來,我攜沈公到上海,一見到上海的朋友,這位燒火僧就會大喊:「毛尖阿姨來了麼?她為甚麼不來見我?」
這不,她來了。這回她是披着海豚的外衣姍姍而來,我樂於把她介紹給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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