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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2月09日

邵綃紅:
鈔票用得光 - 邵綃紅

一九四六年端午節一過就是洵美的生日,四十大壽,好熱鬧。霞飛路的房子小,那麼多親戚朋友,坐也坐不下。有的朋友祝過壽就走,約定過日再來聊天。「金嗓子」周璇是鄰居,她住在弄堂底的公寓裏,也邀請來聚聚。不一會石揮自己來了,他是來找周璇的,坐了一會兩人就走了。屋裏廳小,壽宴只能放兩桌,花園大,三張桌子擺成L形,請來西餐館的大廚來家掌勺。宴罷,周信芳(藝名麒麟童)表演《蕭何月下追韓信》。騰出飯廳和客廳的空間權作舞台,在伴奏下,他全副行頭彩排演出,一絲不苟,一手撩着長袍,一手捧着長鬚,邁着老態龍鍾的步子,踉踉蹌蹌,繞圈急行;用他那別有韻味的嘶啞嗓子,唱出感人肺腑的一腔真誠,博得滿屋掌聲。他也是洵美的朋友,他和太太,裘天寶銀樓老闆的千金裘小姐,時常晚間來訪。由於出版《時代畫報》、《時代電影》,記者、編輯跟影劇界、音樂界都熟悉,洵美結交了不少跨界的朋友。戰前,還住在巨籟達路的時候,著名導演唐槐秋曾經在他家借住月餘,許多演員來訪,就跟洵美熟了。一九三五年音樂家冼星海旅歐學成歸來,洵美參加了歡迎會,和工部局樂隊的梅百器Mario Paci與他合影,特地把郎靜山的女兒、歌唱家郎毓秀,介紹給他認識。郎毓秀的一曲《天倫之歌》當時膾炙人口。她後來赴比利時進修聲樂,成為著名的聲樂教授。說到郎靜山,這位攝影家,他是張光宇他們辦《上海漫畫》時的朋友,後來郎靜山成了洵美幾十年的知己,時常來訪。他早年是《申報》館的攝影記者,路道很粗,幫洵美的刊物拉來不少廣告。洵美很喜歡他的攝影作品。三十年代初,他設計了一種新的攝影技術,將幾張底片通過複雜的暗房加工,叠印接印,去蕪存菁,將照片處理得有中國水墨畫那樣的意境。一九三四年洵美得知英國攝影沙龍有展出的機會,二人討論,為這種獨創的攝影技術定名為《集錦攝影法》。郎靜山寫了一篇文章,洵美為他繙譯成英文,將他的一幅《春樹奇峰》送展。從此,郎靜山的攝影藝術打入西歐,一舉成名。幾十年來,他在世界各地展出的攝影作品達一千多幅。在洵美的床邊牆頭一直懸掛着的那幅山水照片銘記着二人的友情。
洵美喜歡朋友,朋友也喜歡他,與他交好的朋友各界都有。一九三六年《時代漫畫》的主編,漫畫家魯少飛畫了一張《文壇茶話圖》,刊在《六藝》雜誌創刊號,戲稱邵洵美是「文壇孟嘗君」。他的漫畫藝術十分精湛,這幅畫其實是魯少飛的一件傑作。他所畫的二十多個人像,簡單幾筆,容貌神情個個對得上號。圖畫裏邵洵美作東的大餐枱周圍坐的二十二個人,都是作家。其實畫中人還只是他文壇友人的一部份,學術界、新聞界、出版界的尚未入座;其他如藝術界、音樂界、影劇界、金石界、攝影界還不在內。在三十年代的上海灘,邵洵美與他們共同為推動中國的文化進步,灑下無數心血。友人之所以譽他為「孟嘗君」,不僅因其友人之眾,其助人之忱;也有感於他為正義敢於出頭。他好客,先前文人墨客雲集在新雅飯店和雲裳時裝公司。自從洵美的金屋書店開張,這些趣味相投的雅士乃相約而來。郁達夫在《記曾孟樸先生》一文說起邵洵美的金屋書店,「那裏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確實,幾十年來,他的客廳,他書店的編輯部都是朋友們喜愛逗留的場所。在那裏坐半天,總能聽得他無保留地暢談讀書心得,發表妙言奇想;也可從他那裏獲得文壇訊息國外新知,從而啟發寫作的靈感;也可在這人才濟濟,友情洋溢的寶地與老友相聚結交新識。當年邵洵美開書店辦雜誌不斷大量投入資金,他毫無贏利企圖,一點也不懂得生意經。圖書公司連年虧損,詩人卞之琳說,邵洵美「衣帶漸寬終不悔,玩印刷技術賠光家業」。有人稱他是「文學紈絝子」。實則他是個理想主義者,癡心想效仿英國新聞大王北岩爵士獲得百萬讀者的成功經驗。為實現自己推動文化發展的初衷,他堅定地實施做《文化的護法》的決心。
洵美的古道熱腸慷慨助人的品性,人所共知。朋友們說起洵美的豪爽:「在飯店茶座朋友聚首總是他會鈔,筆會的開銷常常是他掏腰包,朋友手頭緊,首先想到的是洵美,他借錢給朋友從不言歸還,朋友有難,總可以找他。」獅吼社那時,方光燾去法國深造,經濟接不上,給章克標寫信,請他「同邵洵美商量」。果然,邵洵美二話不說,取了五百元接濟他。有朋友送來沈端先(夏衍)一叠譯稿《北美印象記》,說譯者剛從日本回來,生活無着,請洵美幫忙出版。洵美連稿子都沒看,馬上拿出五百。幾十年後季小波寫了一篇《邵洵美不是紈絝子弟》:「我編了本《西洋畫史》,想在自己的小波書店出版。做好了十多塊彩色銅版,因資金不足,出版不了。危難之中,首先想到找洵美幫忙。於是提了一綑彩色銅版來作抵押。」洵美笑道:「小波,我會幫助你嚒,你押了彩色銅版,又怎麼出版書呢?快點拿回去吧!」洵美隨即如數拿出小波要的鈔票。當年新月書店和《時代畫報》資金周轉不靈,難以為繼,邵洵美於是出資投入。沈從文的《記丁玲(續)》敍述丁玲在胡也頻被槍殺後處於危難之中,沈從文要陪丁玲送嬰兒去湖南託付給她老媽,愁於路費短缺。沈從文和徐志摩幫了忙還不夠。當時志摩自己手頭也不寬,開口要洵美出把力。洵美就「借」出一千元。鄒韜奮的生活書店關張,他協助善後,既是為朋友交情,也為了胸懷義憤。
人們議論說,因為他有錢,所以出手大方,所以人借了不還他不在乎。實際上是因為,他對人的一貫熱情,對人才的一貫欣賞,對文友的惺惺相惜,對發展文化事業的熱忱;也因為他對錢的看法。在他的《第五條街》講到「錢是的確非有不可。我們雖然時常用『愛錢如命』取笑一般吝嗇之人,但是老實講起來,你若愛命,便也非愛錢不可。錢的本身是沒有罪惡的。錢會變成毒物,是因為他做了奸人的利器」。他認為他的錢,是用於正當的需要,是為了他的理想。一九三二年他在《與青年談錢》裏指出:「不必自命清高,錢,究竟是你們最要緊去獲得的東西。養家活口,娶妻成家,你非得趕快去工作。」抗戰前他的家產已經用空,辦出版又不贏利,時常要為調頭寸花心思,詩人卞之琳還有邵洵美,說他「未到八一三,就已經捉襟見肘了」。然而他對錢財看得很淡泊,佩玉跟他持同樣的觀點。八一三後他在「孤島」生活全賴典賣傢俬度日。但是他決不因為需要錢,而喪失他的人格,決然回絕敵偽的誘惑。陳福愉從內地偷偷到已淪陷的上海,回去寫的文章裏說起邵洵美,確實是「入污泥而不染」。當時在孤島辦報刊,為安全計,常以洋商作護身符,《大英夜報》缺錢,洵美跟佩玉商量後,拿出一包翡翠給報館去押了度過難關。王永祿勸洵美:「現在家裏已不比過去,不能再如此俠義心腸!」洵美說:「鈔票用得光,交情用不光。」這次,他不單單為幫助朋友,為的是,《大英夜報》也是抗日的。
中國嘉德拍賣公司的拓曉堂先生透露出一件有關邵洵美大度助人的例子。他數年前應上海博物館之請,鑑定胡適收藏的甲戌本《紅樓夢》,見到胡適的媳婦。甲戌本《紅樓夢》是胡適建立新紅學的資料基石。當時實因胡適的公子老年病長期住院,花費甚巨,無奈才將此珍藏出讓。那天拓曉堂正好約了邵洵美的女兒邵陽夫婦的飯局。胡太太得知,驚得出神,說:「真是天意啊!胡適先生當年看到了脂評甲戌本《紅樓夢》時,欲收入囊中,可惜手頭銀兩並不寬裕,就是找的邵洵美借的錢,才花大錢買下了這部《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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