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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2月09日

鄭培凱︰
括蒼古驛道 - 鄭培凱

在浙江南部考察,從麗水到縉雲的路上,阿龍十分高興,說沒想到括蒼山就在這一帶,歷史上不是有個括蒼劍派嗎?那麼,麗水縉雲地區就至關重要,弘揚了中國劍道文化大放異彩的一脈。我說,那是武俠小說和電視連續劇裏面的歷史,完全憑空捏造,趴在案頭動動筆,找個蒼翠的山頭搖搖開麥拉,就創造出來的虛擬武俠世界,跟真正的歷史文化沒關係的。阿龍還要堅持,說少林派與武當派的武功雖然博大精深,但是,括蒼派、點蒼派、黃山派、雁蕩派是華夏四大劍派,劍法傳承有序,各有千秋,不容小覷。費了一番口舌,總算讓他承認「正史」中沒有括蒼劍派,沒有任何可靠的歷史證據顯示括蒼山中有過沖霄干雲的劍氣。不過阿龍從小浸潤在武俠世界之中,有他根深蒂固的歷史觀,一時也難以改變,我們走在括蒼古道上,他還是東張西望,似乎期盼着奇蹟發生,從蒼松翠竹之間,突然跳出叱咤風雲的劍客,演示一套矯若遊龍的括蒼劍法。
麗水地區在隋唐之後就叫做處州,有時改稱為栝州、栝蒼。「栝」字是木字旁,不是提手旁,因為當地有小栝山,山上長滿了栝樹,就以之作為行政地名,「括蒼」是後來的訛寫,以訛傳訛,現在的人都寫成「括蒼」了。栝樹就是檜木,古人說是「柏葉松身」,總之是古代在這個地區很繁密的植被。我們在括蒼古道(應該正名為「栝蒼古道」)探訪,是想實地體會一下古人行旅的經驗,看他們如何翻山越嶺,從杭州經台州、金華,到達浙江西南的麗水地區。更具體的是,我研究湯顯祖遭貶到遂昌,擔任縣令的五年期間,行蹤遍佈處州(麗水)與溫州地區,到底當時有甚麽交通路線?通行的主要驛路是甚麽樣的情況?他是如何從遂昌山中旅行到麗水,又從麗水到達金華、杭州?到達青田、溫州的?哪一段走的是水路,哪一段是陸路?走水路可以看到甚麽景色?走陸路會經歷甚麽風光?經歷了四百多年歷史的磨蝕,還有甚麽歷史交通的古蹟留存到今天,可以讓我們憑弔古人的蹤迹,冥想他們腳步所踏過的土地?
根據地方誌的記載,括蒼古道始建於唐末宋初,是甌江中游地區通往杭州的陸路官道。最有氣勢的一段石板路,攀過崎嶇的桃花嶺,是地方人士馮大杲出資修建的,地方誌明確記載說「善士馮大杲所鑿」,因此,桃花嶺又稱馮公嶺。這一段古道保持得相當好,大約有兩公尺寬,石塊鋪地,築成層層石階梯級,整整齊齊。經過了歲月的打磨,人來人往,路面的石塊記錄了歷史的痕跡,凸出的路表鋥亮光滑,像是打了一層蠟,封存了一代又一代行人與轎夫的步履聲、騾馬的蹄聲。石塊之間的縫隙,長着瑟縮委屈的野草,還有一些蓬頭垢面的苔蘚,像山裏沒見過世面的村童,躲在柴扉後面,偷窺外面熱鬧的世界。路旁是青翠的竹林,叢叢密密,像天然的綠色屏障,為古道增添了遐思無限的風光。我跟阿龍說,你看,這片竹林多有氣勢,就像電影《臥虎藏龍》裏竹林比劍的場景,你的括蒼劍派跟雁蕩劍派可以在這裏比劃比劃。
攀上一面陡坡,到了桃花嶺中的桃花洞關隘,現在還屹立着石塊築成的城樓,匾額上書「桃花洞」三個大字。陪我們探訪古道的縉雲博物館館長說,這裏是古道的重要關隘,也是旅途中的館驛,是過客長途跋涉的歇息之處。在明清時期,周圍建有官邸、僧房、廟宇、店舖,還駐兵把守,是十分熱鬧的所在。可以想像過去驛路繁忙的時代,騎馬的下了馬,坐轎的下了轎,上等官員與客商住進上房,馬夫與轎夫也有歇息的處所。打水洗臉,生火做飯,飯莊裏吆喝着上菜,酒店裏呼喊着倒酒,人聲鼎沸,生氣盎然。我不禁冥想,唐代李陽冰從長安一路南來,是騎着馬越過這道桃花嶺,往縉雲去的嗎?當時應該還沒有桃花嶺驛站,可以讓他在風塵僕僕之餘,喘喘氣,歇歇腳。那麼,他是在山裏的甚麽地方住宿一晚,聽林野中的虎嘯猿啼呢?明代湯顯祖經過此地的時候,驛站已經很有規模了,他是否曾經攀上桃花洞城樓,遙望山巒背後的縉雲仙都呢?湯顯祖曾在縉雲一帶遊歷,在仙都峰附近到處玩賞,停留過相當一段時間,還循着李陽冰的足跡,到過仙都峰西面的朝陽洞(又名初暘洞),觀賞李陽冰的摩崖篆書,寫過一首《縉雲仙都朝陽洞》:「西望雲霞近括(栝)蒼,層巒洞壑起朝陽。天衣炫碧搖晴色,丹竈流珠飲日光。上界雞鳴連赤海,中峰樹影帶扶桑。軒君正做遊華夢,起視咸池鬢未霜。」
桃花嶺驛站的熱鬧風光,大概一直從宋元明清延續到民國初年。一九三四年通了金華到溫州的公路,繞過了這段括蒼古驛道,桃花嶺及其附近的村鎮就整個沒落了。在桃花洞城樓左側,現在存有一座後來修建的崇景寺,也已經十分破落,倒是有個守廟的老漢,勉強守護住兩三進庭院。寺內堆放着許多棄置的石碑,有乾隆年間的碑刻,有道光年間的,還有更晚的,大都漶漫了。透過苔痕,我摩挲着歷史的遺蹟,懷想此地曾經有過的輝煌。時光無情,只留下斷垣殘壁,令人欷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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