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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3月02日

金聖華:
看白先勇《孽子》首演 - 金聖華

那一瀉如瀑的吊綢,垂懸在高闊的舞台上,襯托着樹影幢幢的暗灰背景,紅中帶紫,赤艷如血,整個場景顯得神秘、懸疑、詭異而又浪漫;猛地裏,一隻敞開胸膛,帶着蛟龍刺青的青春鳥翻騰躍動,身手矯捷,從綢帶攀沿而上,再由頂端飛撲而下,一個轉身,投入癡癡相待的龍子懷中。
這是《孽子》舞台劇的一幕。
去年初,白先勇就告訴我,他的長篇小說《孽子》要改編為舞台劇,並於今年二月七日作為台灣國際藝術節開幕節目,在台北國家劇院首演。接着的幾個月,每次跟他見面或通話,大家的話題總是圍繞着《孽子》的進展──劇本完成了沒有?角色都選好了嗎?由誰執導?有何特色?談話中白先勇顯得興致勃勃,熱情洋溢,但也不免帶些忐忑,「啊呀!怎麼把長篇小說濃縮為幾個小時的舞台劇,要琢磨要琢磨;演員導演不是來自一個劇團的,要湊合起來,得慢慢磨慢慢磨」。精工出細活,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不就是這麼慢慢磨出來的嗎?對於這位藝術大師參與的任何創作形式,無論是崑曲、電影、連續劇或舞台劇,我都感到信心十足,一向只會在旁翹首以待,不會替他無由擔憂。
首演前不到幾個月,白先勇說,「這個戲,穿插了歌和舞。有的內容,在舞台上不易處理,需由歌舞表達出來。我們找來了一個舞蹈員,他以前是在「太陽劇團」演出的。另外,你一定得來看首演,那天楊宗緯會親自演唱主題曲」。
有知名歌星助陣演唱,固然會增加吸引力,但是找個Cirque du Soleil的舞蹈員來撐場,又所為何事?當時滿腹疑團,不明所以。這疑團在二月七日台北國家劇院《孽子》首演的當天終於豁然解開了。
台上的阿鳳,野性難馴,熱情奔放,他和龍子的那場龍鳳血戀是原作中著力描繪的重頭好戲,也是故事場景所在地新公園裏的一則神話。白先勇說過:「阿鳳是一隻野鳳凰,鳳凰就該一飛沖天,無拘無束,舞蹈,正可以表現阿鳳的野性」。於是,在原作者的建議下,戲劇團隊大膽邀請了「太陽劇團」出身的張逸軍,讓他以舞蹈肢體跟飾演龍子的吳中天對戲,盡情表達出龍鳳之間愛得要生要死,悱惻纏綿的浪漫情致。劇院裏台上激情奔放,台下一片肅靜,滿院觀眾都屏息靜氣,凝神以待,為劇中的生死戀而感嘆,而揪心。這一幕接近全劇的中場,氣勢澎湃,是整齣戲的高潮所在。
《孽子》一開始,主角阿青被父親逐出家門,經歷流落街頭的傷感,弟娃母親相繼去世的哀痛,整個戲劇的氣氛低沉凝重,似乎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接着,舞台上呈現出那群流離失所的青春鳥,由於性別取向,不為社會所容,只好流連在新公園這個隱秘曖昧的黑暗王國,互相依偎,尋找慰藉。然後,我們看到楊教頭這位中心人物的出場。台上飾演此角的是台灣歌仔戲首席小生唐美雲。當初《孽子》導演曹瑞原提出由唐飾演又正又邪的楊教頭時,原是一個大膽的嘗試,意味着顛覆了原著的意圖,誰知道他戰戰兢兢向作者提議時,永遠洞悉先機,勇於嘗試的白先勇一聽,不但不以為忤,竟然還撫掌大笑,拍案叫絕。於是,楊教頭的角色就由一個男性的江湖人物變成了「一個帥氣的T帶着一群小Gay在新公園裏」,唐美雲在場上一舉手,一投足,戲味十足,讓生命與火花點燃了沉鬱的舞台。
《孽子》一劇的組合,的確由各路英雄集思廣益,匯聚而成。先說台前,除了上述的要角之外,飾演主角阿青的莫子儀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台上的他,活脫脫是個青澀少年,純樸善良,天真未鑿,誰知道在慶功宴上遇見的他,竟然是個溫文爾雅,極有修養的年輕人。「我今年三十一歲了」,他略帶羞澀,微微一笑說,俊朗的面容,有點年輕時代秦漢的影子。飾演龍子的吳中天則是國立台灣藝術大學的碩士,主修應用媒體藝術。然後是資深演員鼎力相助,如金鐘獎影帝丁強飾演傅老爺,實力派演員樊光耀飾演郭老,柯淑勤飾演阿青的母親等;再加上一群活力充沛的青少年,他們都是來自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系的畢業生或就讀生,由於他們的傾力演出,整個舞台都洋溢着熱力四射的青春氣息,他們能歌善舞,活潑跳脫,渾身煥發着對生命的熱愛,對藝術的激情。飾演小玉的魏群翰是藝術大學舞蹈系的畢業生,《孽子》是他第一次舞台演出,他的肢體語言秀媚動人,把這個外表精靈,內心強韌的同志角色,揣摩得恰到好處,入木三分,從未演戲的他,這次演出可說是一鳴驚人。

演員既然來自四面八方,如何把老中青三代,經驗老到及初出茅廬的成員匯集一處,使其融洽無間,各展所長,那就得靠導演的功力了。《孽子》成書於三十年前,出版後備受矚目,先後繙譯為英、法、德等多國文字,並改變成電影,十年前由曹瑞原執導,拍攝成電視連續劇,曾經膾炙人口,風行一時。十年來,經書法家董陽孜不斷敦促,終於有了搬上舞台的構思。但是如何把白先勇的經典長篇改編濃縮為三個小時的舞台劇,卻是一樁煞費苦心,難度極高的差使。白先勇是個如所周知的完美主義者,經他欽點,決定《孽子》如要搬上舞台,導演一職,除了曹瑞原,不作第二人想。曹導演接受重任,頗有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之感。彷彿是一場「藝術的鑑賞上的考驗」,一方面內心琢磨着如何「在經典的文本裏做出新的味道」,一方面要配合白老師嚴謹認真,事必躬親的超高要求。白先勇曾自稱是個劇場上的後援軍,原以為可以氣定神閒,笑看江山,結果一旦悉心投入,卻又毫無意外的成了團隊的領頭人。從《孽子》場刊上登載的照片所見,幾乎在場場排演中都可以看到白先勇的身影。他那凡事親力親為,要求完美的性格,在《孽子》舞台劇誕生的過程中,再一次表露無遺。
「根據白老師提點的方向,我開始寫出一版又一版,由簡入繁,再由繁歸簡的劇本,足足八九個月的時間,我們密集地開會,白老師的意念也表達得越來越具體」,這是著名編劇家施如芳的心聲。據稱,董陽孜老師還在幕後提點,「千萬穩住,別被白先勇的氣場懾住或被他的魅力迷倒」,作家與二度創造的編劇之間,為了藝術,為了完美的演出,似乎展開了一場你進我退,你退我進的對決。在至高無上的藝術面前,白先勇永遠是勇往直前,六親不認的。不僅是導演手法或編劇方針,他對劇場上大大小小的事務,都「盯」得很緊。《孽子》主題曲由陳小霞作曲,林夕作詞,儘管都是名家,作品初稿完成後,白先勇都會要求他們一改再改,精益求精。林夕最初的填詞,似乎偏重平權運動,與原作中貫穿全書的悲憫情懷,以及着墨極深的龍鳳之戀有所出入,因此應邀重寫。為了這首主題曲,白先勇千里追蹤,從台北一直追到香港來,幾經艱辛,終於在《孽子》上演前一周餘才把歌詞弄到,再轉交楊宗緯手上。「記住了你輪廓,忘掉了我死活,冰涼的淚該往哪裏流落,擁抱曾經暖和,命運何曾承諾,用情夠深就不忍心逼迫……倘若,旱天雷能保持緘默,讓我赤裸裸愛一場,赤條條來去也,不用誰為我解脫」,首演當日,楊宗緯在舞台上的深情演唱,如泣如訴,蒼涼哀怨,極富感染力,使不少觀眾聞之淒然淚下,再一次證明白老師的堅持,沒有白費。
二月七日《孽子》首演的第二天,白先勇在一家別具格調的飯店宴請來自香港和新加坡的友人。席間眾人情緒高漲,齊為《孽子》演出成功而興高采烈。「台北人才濟濟,一定有很多填詞人,是誰提議要找香港的林夕的?」我提出疑問。「我囉!」白先勇欣然回答。「楊宗緯唱得真感人,是誰想起請他來唱主題曲的?」「我呀!」白先勇說在《星光大道》中發現了這位歌星,就動了請他參與演出的念頭。「那位飾演阿鳳的演員,難道也是你發現的?」「對啊!我是在YouTube上看到他在『太陽劇團』裏的演出的,那舞動如風的身手,正是飾演野鳳凰一角的理想人才」。聽說張逸軍最初還不為所動,拒絕演出,認為自己「長得不帥,也不現代,演戲沒有說服力」,結果演出後,卻一飛沖天,他在「太陽劇團」學習所得的高空綢吊特技,終於一展所長,大有發揮。聽了白先勇選材覓角的經歷,不得不佩服他眼光獨到的禀賦和勇於創新的精神。
言笑晏晏中,白先勇十分認真地說,「藝術是沒有妥協的。在藝術中,不夠好的,要丟棄,要重來,一試再試,一直到滿意為止」。於是,《孽子》一書,前前後後一共寫了五六年,《孽子》一劇,也籌備經年,排演數月,才能面世。白先勇的認真執着,和他的體恤包容,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對照。演出前,他要求嚴格,一絲不苟;演出後,他真心讚賞,滿懷感恩──感念導演的虔誠用心,令全劇演出既不太保守,又不太花哨;感念所有燈光、投射、音樂、舞蹈、服裝等專業人員的付出,使多媒體的配合發光發亮;感念演員的鼎力合作,如傅老爺子的演出,一場比一場精采,使傅老與龍子錯位對決的一幕劇力萬鈞,為全劇增添了深度和厚度;憐惜阿鳳為藝術犧牲,演出八場後,因為在吊綢上起落不停而腰間皮開肉綻,五勞七傷。
白先勇的這種特色,不由得使人想起龍應台在《孽子》首演當晚慶功宴上的講話:「白先勇,最冷的眼,最熱的心,最溫文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傑作。」的確,就是這種溫文悲憫,對人心深處痛苦的關懷,使白先勇其人其書,呈現出無比的魅力和動力,讓整個團隊心甘情願凝聚在一起,不顧一切,無私付出,共同創造一件藝術品──冷熱相濟,悲喜與共,有情有義,有笑有淚的《孽子》舞台劇。
《孽子》首演前,因深感演出時變數極多,成敗難卜,台前幕後的全體人員都聚集在一起,以一瓣心香,祝禱上蒼。「他們基督教的在一旁祈求上帝,我跟佛教的在另一邊求佛祖保佑」,白先勇笑着告訴大家。其實多年來每次藝術創作,他都全心投入,悉力以赴,僅僅是在藝術前面的這份謙卑與虔誠,就足以感天動地,使上蒼垂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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