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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3月02日

梁基永:
溥雪齋 - 梁基永

雪齋先生的老照片不多,可是也不算少。見得最多的,是他和琴人的聚會所拍。老先生往往位於眾人簇擁之中,矮矮的個子,稀疏的白髮,幾縷白鬚,便使得他在照片之中一下子與旁人區別出來。我所最喜愛的一幀,是林西莉(Lindqvist)贈我的書裏頭的插圖,照片上是五十年代北京古琴研究會的院子裏,年輕的會員在彈琴,雪齋坐在椅子上聆聽,亮點在他老人家腳下:別人都是穿鞋踩在北京四合院常見的泥土地上,雪齋腳下的布鞋,分明墊着一方小小的羊毛地毯!
雪齋先生不愧是天潢一脈,他是道光皇帝的曾孫,父親是貝勒,他襲封貝子,生於光緒癸丑(一八九三)年。清末的皇族,除了少數在政壇上顯赫之外,其餘基本上是遊手好閒,吃喝玩樂是正職。雪齋是溥字輩,他不像溥儒那樣留洋,但是他畫畫功夫不在溥儒之下。若以畫風論,溥儒豪逸,雪齋文秀。溥儒是恭親王家,比雪齋的惇親王要富裕得多,溥儒的畫也有很工細一格,然而總以飄逸居多。雪齋則乾淨明秀,不過若論性格的豪爽,則雪齋絕不在溥儒之下。王世襄回憶說,先生跟朋友玩骰子,一晚上將王府大宅子輸得乾淨,第二天就搬家,絕不食言。
搬出王府後,雪齋住進了租來的四合院,依舊過着寬裕的生活。他不做民國的官,只接受了輔仁大學美術系主任的職務。王世襄說,他有一次去先生家,剛趕上雪齋要出門回輔仁,只見夫人傭人車夫排隊在門口恭送先生上車,依舊是貴族的排場。除了輔仁的薪水,雪齋的另一收入來自於北平為數眾多的畫店扇莊書畫訂單。我看了一下抗戰前《湖社月刊》上面刊登的潤例,雪齋和溥儒合作的扇面,每葉要二十元,這比普通畫家要貴一倍了。當時北平最流行的,是前清皇族的書畫,掛在家裏有「皇氣」,價格比遺老太史公還要高。
雪齋畫的乾淨,跟他的性格有關係,他幾乎不用濃墨,淡淡的,水靈靈的,畫蘭花,畫菊花,一葉一枝,絕不含糊,他也畫山水,甚至能畫工細的馬,我們在看這些畫的時候,渾然忘卻他們是外族,只覺着畫裏面純粹是一種高貴凜然,不可侵犯的態度。至於人間煙火,那是王孫們漠不關心的。溥儒據說不識民國錢,雪齋也從來沒有關心家裏的收入,他只需要有人磨墨,伸紙,就能養活一家和九個孩子。當然,他也免不了要應酬街外的俗世,尤其是俗世已經變了,翻天覆地的變了,他也還是照過着自己書齋中的貝子日子,直到大天地翻覆到他的小天地之中。
雪齋經歷晚清,北洋,日偽,國府,還是過着悠遊的日子。一九四九年,北平易手,雪齋的生活不可避免的,照進了外面的陽光。他也不是沒有覺察到他所生長的京城已經逐漸騷動,甚至他還作出了某種妥協的姿態。我在姜抗生老師的家中,見到客廳裏懸着雪齋所寫的一幅毛澤東《沁園春》中堂,上款送給抗生師的尊人,曾主編中國大百科全書的姜椿芳先生。墨磨得很濃,字體學趙孟頫,顧盼有致,連箋紙也是暗黃之中灑上點點真金的古紙,除了沁園春,其他都依然光宣氣息。
在五十和六十年代初,雪齋還是比較受尊重的。北京畫院成立伊始,周恩來出席開幕,特意將雪齋拉到身邊合影。一九六三年,陳毅元帥還在中南海設宴,為雪齋慶祝七十壽辰。北京古琴研究會成立,是中國最早成立的古琴組織,雖然北京琴家眾多,但論德高望重,雪齋當之無愧的被推舉為會長。雪齋的古琴,師從黃勉之的弟子賈闊峰,屬於廣陵派一脈。儘管他是古琴會的會長,還是民族音樂研究所的特約演奏員,不過至今留下的錄音,真是鳳毛麟角。在俗稱「老八張」的《中國音樂大全古琴卷》中,雪齋的錄音只有三曲,從這有限的錄音資料上,大概可以欣賞到,他的風格簡明樸實,乾淨明快,有點像他筆下的蘭花和山水。雪齋對自己的筆墨比較珍視,尤其是寫店招,更加謹慎,至今北京僅留存了前門的「步瀛齋」老鞋店是他的手筆。但遇有弟子友朋求書畫,他都大方應允。林西莉專門指點她的書上那幅雪齋給他畫的小山水給我看,秋天的山上,林下的秋草都枯黃了,只有山崖上幾點紅葉,清冷中帶點熱鬧。
雪齋的琴藝,從技巧來說,並沒有傳說中那樣高不可攀。姜抗生師回憶,在一九六○年左右,跟隨雪齋先生學琴,每日到雪齋的書齋之中,前後三個月,雪齋有一天跟他說,我所會的古琴曲,已經全部教給你了,下次來,我教你彈三弦吧。
三弦現在聽起來當然遠沒有古琴高雅,年輕的姜抗生也不懂三弦的趣味何在。雪齋所學的,是一種宮廷樂師所傳的三弦,與民間的三弦大異其趣。從雪齋的學琴時間看,他的彈奏技法並不高超,古琴對於他而言,是一種生活的趣味而不是像管平湖那樣作一個演奏家。雪齋更像一個高級的「玩家」,滿洲貴族的心性在他身上每個細胞都滲透了:聰明,懶散,好玩。學甚麼玩甚麼都是一學就會,越玩越精。為了培養年輕姜抗生學古琴的興趣,雪齋甚至將自己的彈撥子都送給姜:這是一個用鷹爪做的撥子,屬於宮廷的製作,通體玩得起了一層金黃的包漿。
雪齋的期望終於落了空,姜抗生至今說起來還滿帶遺憾,老師始終沒有能說服他學彈三弦,清代宮廷三弦從此成為絕響了。
雪齋的最後結局,至今也是一個謎,像那個時代失蹤的許多文化人一樣,他以一種屬於自己方式,消失在京城的紅海洋之中。
那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北京被紅色的風暴攪動得全城沸揚,雪齋已經預感到不祥之兆,極少出門。紅衞兵在大街胡同中,到處闖門抄家,如入無人之境。八月底某天,雪齋的鄰居被抄家,紅衞兵沒有甚麼收穫,甚為無趣,這時,一個老太太指着一旁的房子說,你們都搞錯了,這裏面住着一個王爺?
雪齋曾經被清廷賜予貝子爵位,當然比王爺還低兩級,不過在老輩眼中,能過着這樣大日子的當然就是王爺。小將們聽到王爺二字,眼珠都要跳出來,一幫紅袖章們迅速攻入雪齋的小天地。
鄭珉中先生曾經對我說起過雪齋的最後時刻。侮辱,批鬥,這些雪齋都默默忍受着,然而紅小將們是不肯放過到手的「王爺」這樣重要的戰利品的,玩到累了,他們用剃刀將雪齋的一撮小鬍子剃了下來。
在雪齋的所有留影之中,我們都可以看到他這部招牌的小白鬍子,也像他的畫那樣,乾淨而飄逸。幾刀下來,那部跟隨貝子幾十年的白髯,在北京初秋冷風之中飄散落地。一陣口號聲又高聲震撼了雪齋的心。
鄭先生說,最後見到雪齋的,是他幾十年的老朋友,琴家關仲航。雪齋平素出門,都有家人隨侍,這是貴族的習慣,而八月三十日那天,關仲航聽到敲門聲,見到門口站着雪齋一個人,他吃了一驚,將老朋友拉進門來。
雪齋衣衫不整,已經不是從前整齊乾淨的樣子,最令關驚訝的,是雪齋鬍子沒了,關聲音有點顫抖,正想開口問,雪齋作了一個手勢,將手背在頷下比劃了一下,意思大概是說,給剃掉了。
文革之中,對批鬥對象的剃頭,剃鬍子等非常普遍,可是在滿洲人心目中,鬍子乃是最不可侵犯之事,也是這幾刀,終於將雪齋的一絲生存信念割斷了。關看到老朋友還沒有吃飯,趕緊到廚房為他張羅點食物,回頭再看,雪齋已經不知何時出門。
和雪齋一起失蹤的,還有他的六格格,一個有輕度精神障礙的女兒。有人傳說,最後見到他們的,是在河北遵化附近,那是滿洲歷代皇陵所在。雪齋是帶着女兒到祖先陵寢中,隨先帝於地下麼?至今沒有人知道他們最後的結局。在那個年代,一個人失蹤,是微小到塵埃一樣的事,即使如雪齋這樣曾經的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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