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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9日

Big Spender:文物醫生 因故宮而起的藏玉故事

交織着千百年泥土滲迹與裂縫的古玉,滄桑中見古樸大器之美,每件都是王鴻強的寶,天天以豬鬃毛刷掃走塵埃。

每次和王鴻強碰面,他身上玉器的可觀程度都媲美女士首飾,就如這天,他肚腩垂着帶礦物滲迹約四吋長的雲龍紋漢白玉,衣服下藏着凹凸有致的艷綠色玻璃種緬甸玉,腕上戴了宋代琢製的乳釘紋玉鐲。

他位處舊唐樓六百餘呎的家,舉目是新石器時代岫岩玉器、漢末時期玉裝飾等千餘塊古玉,連狹小睡房內,床尾也放了二千多年前的外族白玉面罩、一尊和田山流水玉觀音頭像。眼前玉癡61歲,窮半生追尋美玉背後的工藝故事,他說這段玉緣,需由26年前深入故宮當修繕員,領略古人智慧的兩年間說起……

記者:許政

攝影:林栢鈞

王鴻強說7歲時,爸爸在他腰間繫了一塊躺卧着的人形小玉,着他別除下。「家父生前也愛玩玉,但沒向我們八兄弟姐妹傳授知識。他由碼頭苦力做起,到用下欄木自製箱子賣,再在上水古洞建立𠝹木廠。若是論木,他應該比較有信心。」
王鴻強一直玉不離身,直至二十多歲的某天,朋友出價二萬元向他購買腰間的玉,黃毛小子始知美玉原來有利可圖。他將腰間的玉藏好,每天跑到土瓜灣海心廟(現址為海心公園) 向漁民買玉,當時漁民與大陸市場往來甚密,常偷運玉器入港,每十件一組出售。「付近千元購來一包,打開八成是假的。」內地至今尚有不少高仿品工廠,將經鑽孔、雕刻、雕花等石頭放入泥土中,倒入腐蝕性液體讓礦物流入石紋,做出幾可亂真的土滲效果,惟這些仿玉脫色情況很嚴重,他當年便常常中招。

為故宮修繕 用魚鰾舂出膠水

1988年,王鴻強尚為一名中學老師,教導向來鍾情的歷史和體育。那年1月,故宮剛被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北京傳來「聖旨」,邀請香港老師赴京為故宮進行修繕工作。「它是一項為期兩年的義工服務,我想也沒想便向學校申請停薪留職。香港僅得我做代表,難怪至今亦沒有再舉辦召募。」修繕小隊由文物鑑賞家王世襄領軍,成員包括已退休的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高級工程師姜懷英和研究院古建築與古蹟保護中心主任張之平。一行人每天清晨進宮,黃昏返回位於王府井胡同內的宿舍,住費全免。「主要工作是繪下即將被復修,殿中已腐朽或被蟲蛀的大柱與門、古書畫、青銅器、紡織品、漆器、古鐘錶等文物。連擺放位置亦得仔細量度,方便復修後不偏不倚地放回原處。」乾隆篤信密宗,王鴻強憶述不少斗拱內原來暗藏羊皮經文以保國泰民安,木門裏亦常發現元寶狀金錠,相信與風水有關,復修後亦已還原。
日曬雨淋的工作,王鴻強卻形容它是絕世筍工,皆因能親手觸碰和近距欣賞昔日傳統手工技藝。「修繕宗旨是『完整保護,整體維修』,即需按照當時盛世的工藝來進行外內部復修,於是在材料分析、木工、泥水、熏、燒、曬、推、舂、磨等等針對不同物料的工序上,皆有專門工匠和師傅負責。我們打雜的,在旁幫手。」所謂「幫手」,包括曬乾新鮮魚鰾,曬乾後先蒸後舂,舂好便成為古時修補木材用的膠水;又以綠松石和硃砂等舂成粉末,再加水成漿,就成為翻新壁畫的顏料。憶起舊日片段,王鴻強依然對古人智慧心生敬佩,可惜兩年義工合約中列明嚴禁拍照,讓一切只能成為記憶。「未見過的文物太多了,即使是本身熟悉的,但一經深入研究,知識又肯定會產生變化,每日也層出不窮。」我好奇深宮是否鬼影幢幢,他笑着不斷點頭:「門吱嘎吱嘎的被推開,牆壁又殘破剝落,空氣充斥着情仇怨恨的霉味,挺不安的。」

幾代加工 方成大器

踏出故宮,當時快40歲的他懷念將古人智慧捧在手的感覺,決定放下教鞭,投入古蹟修繕工作,曾赴西藏布達拉宮搶修腐牆,又深入河南王祥墓檢查柏木支柱。這位文物醫生足迹遍佈四川、寧夏、天津和廣西等地,成就了他的尋玉寶圖。「我對玉始終存在情意結,工作讓我遊遍中國,捐窿捐罅尋寶之餘,還能向志同道合偷師,學習賞玉。」
王鴻強享受尋源過程,至今仍愛把古玉浸泡於礦泉水或酸梅水內數月以去除土銹、銅綠、硃砂和污垢,再綁上繩子盤玩,欣賞玉上的紋理、推敲背後工藝、探究製作年份。「難以想像公元前千多年,人類僅用原始砣具(古時狀似衣車為玉器加工的琢磨器),靠鑽尖蘸水黏起細砂,慢慢在玉上磋磨、鑽出圖案,有時甚至需經歷幾代人的加工方能成器。」王鴻強珍而重之地從櫃中捧出古玉,撫摸着每部份,再放回原處。這是他每天以自己皮膚滲出的油份滋潤玉器的獨處時間,王太在旁輕輕拉我,一同退出這空間。

皮膚油份滋潤玉器

王鴻強愛戴玉,讓人體油脂滲入玉,使其質地更快恢復,表面更溫潤,顏色更漂亮。要鑑別古玉,他說觀察滲色是入門方法。玉埋於地下,會受泥土內礦物浸滲,除質變,亦會色變。色滲約有七十餘種,真正的色滲紋理於玉的底層由外向內蔓延;假滲則僅浮在玉表面。
「斷代」則比較複雜,皆因每個朝代都有其特定的生產力水準和文化發展背景,因此在材質、造型、紋飾和工藝等方面均有分別,但又非每件古玉的朝代特徵都鮮明。

劉海羊脂玉

玉長

兩吋半
製造年份

不詳
購入價

$10
王鴻強爸爸70多年前花十元購下、繫在7歲王鴻強腰間的小玩意,於當年社會屬昂貴玉器。人物為劉海,是中國民間傳說的神仙、道教的吉祥財神。羊脂玉是白玉中最名貴的種類,因年代久遠,小玩意交織着紅色的硃砂沁和其他土滲色塊。

紅山文化勾形器

玉長

8吋
製造年份

新石器時代
(約6,000年前)
購入價

$136,000
(10年前)
紅山文化是中國北方、以農業為主的新石器時期文化,持續時間約2,000年。因1935年首次發現於熱河省(今屬內蒙古)的紅山而得名。這岫岩玉製的勾形器用途如匕首,持有人估計屬族長級,中間為去血坑。黑滲是來自泥土中的石灰。

白玉煙斗

玉長

8吋
製造年份

明代(約500年前)
購入價

逾$45,000(10年前)
於廣西貴港碰上老人家以之吸食生切煙葉,傾盡銀包所有求出讓。白玉表面交織着秋葵紋滲斑,估計是泥土中水銀所致。

緬甸紅翡

玉長

3吋半
製造年份

清末(約100年前)
購入價

逾$26,000(12年前)
是緬甸出產的硬玉,於清末民初曾風行一時。紅翡稀少珍貴,分佈於風化表層之下,為鐵礦物浸染形成,次生的顏色。上面有九條龍的圖案,現估計市價約280,000人民幣。

和田白玉面罩

玉長

14吋
製造年份

漢末
(約2,000年前)
購入價

逾$64,000
(21年前)
憑面罩樣貌估計屬外族擁有。表面佈滿裂痕、泥土中石灰和水銀滲入而形成的土滲。頭頂逐部打磨而成的熊,帶英雄之意,整個面罩完成時間估計逾十年。

岫岩玉辟邪

玉高

8吋
製造年份

漢末
(約2,000年前)
購入價

逾$3,000
(約20年前)
辟邪即瑞獸,是一個仿敲擊樂器編鐘,表現高貴身份的小擺設。鐘上紋飾以砣具蘸水黏起金鋼砂,逐一琢磨而成,估計市價達數十萬以上。

重現故宮美

故宮1420年落成,估計內藏文物逾180萬件,惟故宮古建修繕中心的工匠現在僅100人左右,平均年齡47歲,部份人從爺爺一輩起已是施工工匠。
在過往600多項大小修繕項目中,每次均招聘民工和古建公司工人幫忙。故宮古建築修繕中心還有一隊尋訪團,根據歷史檔案資料和工匠名字,跨省跨市尋找當年使用的傳統材料。例如古建築特點是榫卯結構,因此原來不用釘子的地方亦會棄用釘子;油漆都用植物熬出油,再用礦物粉添色,這種油很耐用,不會輕易脫落,也為斗拱、門檐和柱子上的圖案重新貼金,分庫金和赤金兩種,其中庫金製作的金箔的含金量達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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