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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2月03日

詠物誌:夢碎紅樓 - 恒仔

英國雕塑家Antony Gormley於巴西里約熱內盧展出人形雕塑系列Still Being,站在死亡與解脫的邊緣俯瞰都市。

大師兄才情橫溢,中西小說、詩詞名家無不精讀,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援引多國語言和典故,堪稱晦澀難懂,他卻是甘之如飴,每逢提到總是眉飛色舞。隨時翻他案頭的李杜全集,或是荷馬史詩,都是填滿密麻麻的註腳,足見用功之深。他曾笑自己個性跳脫,無學者涵養,然而當他一門深入,道理也說得鏗鏘有聲,卓然成家。硬要拉關係,他還是英國《紅樓夢》繙譯大家霍克思的徒孫,對紅學下過功夫。十六年前,大師兄提交大學的碩士論文厚叠叠五百頁紙,寫的就是《紅樓夢》。猶記得當時好奇的看過目錄後,有點酸溜溜的放在一旁不敢再翻。他的治學精神勝我百倍,不看,是怕自己不知要看到何年何月,才能參透巨著的學問。
那天他手捧法國詩人波特萊爾《惡之華》的英譯本,讀了首詩給我聽,還大讚詩人對人體的觸覺如何敏銳,我就如小學生般,似懂非懂的在聽書。事隔多年,問到論文舊事,他想了想說:「《紅樓夢》不是普通的言情小說,論文想指出小說其實在探討人類在社會的洪流下,如何保存真摯的情感吧。」啊,原來表面是言情,骨子裏說的卻是真情,至於小說角色則掉進地獄般的場景裏氹氹轉,不能自拔。人大了,開始明白他當年為何要寫這篇論文,因為他知道做人難得一點真,整天在弄虛作假的世界裏鮮能真情流露說句真話。大師兄書不離手,說不定就是渴望在書中找到那份真摯的交流,不用隨波逐流。在文學裏,他找到趣味。
大師兄近年身染頑疾精神委靡,專注力大減,讀過甚麼沒讀過甚麼,已記不清楚,整天在書海活着的他突覺了無生趣。獨居的他雖有自理能力,卻覺得腦袋空空如也,有點不聽使喚。有一晚,他茫然地問:「Irony是甚麼意思?想不起來。」別人可能覺得最諷刺的,是不知道諷刺的事是甚麼,然而令他最痛苦難耐的,是曾經從書中看見的璀璨世界,突然變得暗淡無光。俄羅斯文學理論家巴赫汀形容的眾聲喧嘩,忽然銷聲匿迹,看的聽的都變得陌生沒有意義。他說,已不知能撐多久,還怕自己有老人癡呆。探訪過後準備離去,他跟我說:「多留一會吧。」還沖了一杯茶給我。道別時抱着他,感到他身體的溫暖和粗重的呼吸聲。

花落人亡兩不知

人難免一死,但總是覺得,多活一刻,就是一刻的僥倖。一別六天,驚聞噩耗,還是覺得那一刻來得太快。聽說大師兄留下字條,說自己很不開心,然後走上天台,給自己的人生畫上句號。我不敢去揣測他那時的心情,心裏究竟在想些甚麼,只是幻想他在模仿雕塑家Antony Gormley的人形雕塑,站在天台傲視穹蒼。年輕時,他不是也有凌雲壯志,相信文化可救人心嗎?然而臨終前他痛不欲生,只是一心求死。生命本來無分高低,但他畢竟是我又敬又畏的大師兄,看見他努力了這麼多年,墓誌銘卻是新聞紙上那句身份不明死因不明,很是無奈。林黛玉的《葬花詞》說:「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倘若不好好記下,自己難免也會把他的事一點一滴的遺忘掉,因為當骨灰撒歸塵土後,只有回憶,才能證明他存在過。
記得某天跟他在麥記閒聊的景象。「那些工人腰繫安全繩從天台跳下來,還真的像拉着臍帶一樣有趣。」我說。「你可知道,《尤利西斯》也有這個意象,主角盯着肚臍(希臘語omphalos)拉着臍帶,就如撥個電話,接通過去。」有時未來的確太刺眼,希望你最終找到你的過去,好好安息。
“The cords of all link back, strandentwining cable of all flesh. That is why mystic monks. Will you be as gods? Gaze in your omphalos. Hello. Kinch here. Put me on to Edenville. Aleph, alpha: nought, nought, one.”(《尤利西斯》)

Profile:恆仔

喜歡以文會友的七十後書蟲。酷愛靚人、靚花、靚東西,深信心善則美。hunggorchai@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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