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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3月09日

【人事音書】死亡終局 - 余家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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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小說都不擅長收筆。《三國演義》礙於史實,諸葛亮歸天後,勉強撐場面,末尾十幾回書沒啥看頭。《西遊記》精彩在大鬧天宮,九九八十一難已嫌重複,取得西經成仙成佛倍感俗套。《紅樓夢》乾脆未寫完,靠高鶚狗尾續貂。

《水滸傳》夠絕,分為有結局版和沒結局版,流行的是沒結局版。為什麼說沒結局?你揭到最後一頁,寫着:「看官聽說,這裏方是梁山泊大聚義處。」然後加上一個夢境作結(原著第七十回)。替天行道也罷,大幹一場也罷,戲肉照計才剛開始,怎麼便完了?那由清代才子金聖嘆所刪改的,據說金痛恨梁山草寇,覺得他們不配受朝廷招安,相反意見則說金同情梁山好漢,不忍見他們投降。總之如此這般,《水滸傳》在最高潮戛然而止,開中國文學史甚至世界文學史未有之奇,比《阿飛正傳》更無厘頭。

結局其實有,叫《水滸全傳》,普及程度不及金聖嘆的七十回本(計上楔子或稱七十一回本)。中共建國後,「農民起義變質」這話題太敏感了,大聚義後的故事益發冷門,很長一段時期,國內要靠中華書局少量印行的《一百二十回的水滸》得窺全豹,〈出版說明〉還強調作為反面教材,以免被指醜化階級革命呢。

愈神秘愈觸動好奇心,我小時候找來看完,敗興了。怎說呢?且看:「那弩箭如雨一般射將來,總是有十分英雄,也躲不得這般的箭矢,可憐水滸六員將佐,都作南柯一夢。史進、石秀等六人,不曾透得一個出來,做一堆兒都被射死在關下。」(原著第一百一十八回)

打爛砂盆,竟為睇佢點死。南柯一夢,急管繁弦,一百零八條好漢趕着死給你看,而且大部份如上述,成批成批去賣鹹鴨蛋的。人在生時可以很精彩,死亡卻通常很簡單。九紋龍史進,作為首位登場好漢,可以說全書內容由他而起,亦作如是觀;石秀,捉姦捉得智勇雙全的拼命三郎,亦作如是觀。

本欄說過,香港擠滿被強權逼至天涯海角的「水滸之民」,其中有人甘作順民,有人負隅抵制,有人學宋江擺姿態為換取朝廷招安,升官發財,再學宋江征討方臘,出賣其他反對派,互相噬咬。是非善惡,劇終如何?《水滸傳》常常寫的「不分良賤」,無非盡歸塵土而已。

不忍卒讀。金聖嘆果然大才子,巨筆一刪,何必問結果成敗,過程中快意恩仇過、轟轟烈烈過,便好。

(隔星期六刊登)

余家強
電郵 :
yuekakeung@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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