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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9月27日

秋墳鬼唱詩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相傳「幼有軼才,老而不達」的寒士蒲松齡在撰述《聊齋志異》期間,「每臨晨,携一大磁甖,中貯苦茗,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陳蘆襯,坐於上,煙茗置身畔。見行道者過,必強執與語,搜奇說異,隨人所欲,渴則飲以茗,或奉以煙,必令暢談乃已。偶聞一事,歸而粉飾之。如是二十餘寒暑,此書方告蕆。」
此條見鄒穉《三借盧筆談》。糟老頭大清早什麼活都不幹,拿着煙草和茶水在鬧市通衢公然「拉客」,央路人給他講故事,真夠「逗」的了。蒲松齡(1640-1715)年代的書商不知怎樣做招徠的,若是把今天的招攬術用在當年,鄒穉這條筆記一定大派促銷用場。
從廣告學的觀點着眼,王士禎(1634-1711)購書不得的傳聞亦有刺激《聊齋》茶餘酒後話題作用。陸以湉在《冷盧雜識》這麼說:「蒲氏松齡《聊齋志異》流播海內,幾於家有其書,相傳漁洋山人愛重此書,欲以五百金購之不能得。」當年書商若引用陸以湉的話作賣點,大可索價千金售《聊齋》。當然,漁洋山人高價購書不得的傳說今天已無宣傳價值,因為只有古人才知王士禎是何方神聖。漁洋山人不愧是異史氏的知音。且看他怎樣品題《聊齋》:「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柵瓜下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閒聽秋墳鬼唱詩。」
《聊齋》內容,總括來說,「怪力亂神」。中國小說的傳統,自六朝志怪始,即與狐狸、妖女、仙姬之流關係密不可分。就取材而言,類似《聊齋》的筆記小說集子不少,如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和宣鼎的《夜雨秋燈錄》,都是極負時譽的作品,但就影響力和對外國讀者的吸引力而言,首推《聊齋》。
鄒穉說異史氏「偶聞一事,歸而粉飾之」。《聊齋》長短故事五百篇。短的僅數百字,如〈狐人瓶〉、〈齕石〉和〈義鼠〉等。看樣子,這確是作者道聽塗說得來的八卦新聞,顯然沒有經過什麼「粉飾」。像〈狐人瓶〉一則說有婦人為狐所惑,苦不堪言,但無法脫身。屋後有小瓶。每次淫狐聽到婦人丈夫回家時,就慌忙頓入瓶中。婦人看在眼裏,覷準機會找來棉絮緊塞瓶口,注水其中,置瓶於甕內發火加熱。過後婦人打開瓶子看,惡狐毛髮猶存,屍骸已化成斑斑血跡。
魯迅對《聊齋》推崇備至,說雖然作者所述不離神仙狐鬼精魅,但用心跟明末清初那些簡略、荒怪、「誕而不情」的志怪小說表述大異其趣。異史氏筆下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如是我聞的筆記如〈狐人瓶〉,篇幅太短,難讓作者放手經營「鬼唱詩」的迷離世界。就處理人與「異類」相通的微妙關係而言,《聊齋》在意識型態上是一大突破。人鬼殊途、陰陽路隔,所以我們讀唐傳奇〈任氏傳〉,不用終卷,已曉得浪子鄭六跟狐狸艷女這段「孽緣」難得善終。六朝志怪〈談生〉的鬼妻,眼看快重返人間了,卻因丈夫失信,在其入寢時以燭光照之,壞了好事。在蒲松齡以前,人鬼相戀,總以遺憾收場。

把人鬼殊途這個禁忌打破的是異史氏。在他傳奇體的短篇中人鬼相戀、得成正果的例子不少。譬如說〈聶小倩〉,她不但讓我們看到一個女鬼刻意變為人的過程,還可對證魯迅說蒲氏筆下的狐鬼「多具人情,和易可親」之言不謬。小倩是孤魂野鬼,幸好善心人甯采臣答應收葬其朽骨。小倩隨甯返家,拜見其母,「願執箕帚,以報高義」。
甯母初時對小倩事事懷戒心,後經朝夕相處,不覺生情,「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為鬼。」小倩初來時,未嘗食飲,半年後開始進稀粥,後與甯公子成親,復舉一男。蒲松齡讓人鬼成佳偶,既開風氣之先,也肯定了愛情的真義和個人自由的價值。也許這是西方漢學家對《聊齋》另眼相看的原因。不過這是題外話,或容後圖之。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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