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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11日

中文小說書名英譯發微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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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小說英譯、或英文小說中譯,出版時要有市場,標題取名,總得花點心思。狄更斯小說《David Copperfield》,如果僅靠《大衛.科波菲爾》這麼一個詰屈聱牙的名字入市,恐怕早灰飛煙滅。我們忘不了David,多少跟對《塊肉餘生記》這書名的偏愛有關。

葛浩文和林麗君聯名寫了〈此POW非彼POW──論中文小說書名英譯〉一文,開宗明義的說,「毫無疑問的,書名是吸引讀者注意力的重要關鍵之一,但華文小說的書名不一定可以完全直譯,即使可以直譯,有時譯成英文可能沒有意思,或者讓英文讀者莫名其妙。」

可以直譯而又不失原義的例子,可舉蕭紅的《商市街》──Market Street。或王禎和的《玫瑰玫瑰我愛你》──Rose, Rose, I Love You。朱天文的《荒人手記》譯為Notes of a Desolate Man也可認是「直譯」。楊憲益和戴乃迭夫婦把魯迅的《阿Q正傳》叫作The True Story of Ah Q,葛浩文、林麗君認為這可看作是「闡釋故事內容的譯法」的一例。

但為了一些個別理由,有些書名實在不好直譯,不得不另作主張。白先勇的《孽子》,實難在英文找到一個與「孽」字涵義相似的詞語。葛浩文把「孽子」稱為Crystal Boys(玻璃孩兒),倒是一個辦法。

由於各種原因必須修改的書名,例子有阿來的《塵埃落定》。譯成Red Poppies出版後,聽說有些讀者不太滿意,因為紅罌粟與原來的書名相去太遠。再說紅罌粟花只在小說後半部出現,無法觀照整部作品。單從字面來翻譯,《塵埃落定》正是The Dust Settled或更淺白點說The End。但The End也好、The Dust Settled也好,出版社都不受落,認為不會吸引讀者。出版社的編輯也有意見,居然說怕讀者「神經比較脆弱」,不會接受。

說到英文出版社的編輯怕英語讀者「神經比較脆弱」,可不是「過慮」。莫言小說《紅高粱》我拜讀時,有些段落不是掩卷嘆息,就是「掠過」。《檀香刑》上市後,問一位早已先睹為快的朋友意見,他說得幽默:don't read it if you have a weak stomach!

我真的聽話,沒有看。此書書名的翻譯,依葛浩文/林麗君所說,也是個難題。直譯是Sandalwood Torture或Sandalwood Punishment,但事實上,在這小說內,所謂「刑」就是處死的方法。因此最後決定用Sandalwood Death。檀香跟死怎麼拉上關係?是不是死者棺木是檀香木做的?書我未看過,不敢瞎猜。

由此可見中文小說書名英譯,因為要照顧各大share holders的利益,求一皆大歡喜的譯名,有時費盡心機也不一定得心應手。葛氏夫婦舉了劉震雲的《我不是潘金蓮》為例。直譯當然是:I'm Not Pan Jinlian。問題是,英語讀者不知Pan Jinlian是誰。「作者劉震雲的意思是書名裏的潘金蓮就是暗指賤貨之意,是否可以翻成I'm Not a Slut?但英文出版社絕對不可能接受的,結果就是引申意思。潘金蓮在《水滸傳》裏不是謀殺親夫嗎?那麼,不是潘金蓮就是沒有殺害丈夫了。所以小說最後I Did Not Kill My Husband出版。」

有讀者抱怨,因為她看了這個書名,以為是懸疑小說,誰知上當了,雖然就內容而言,她實在喜歡這本小說。

本文的題目,〈此POW非彼POW──論中文小說書名英譯〉,該有個交代了。原來莫言有小說名《四十一炮》。Forty-one Bombs, Forty-one Shots或Forty-one Canons。顯而易見,譯文不過不失,但毫無特色可言。想來想去,改來改去,最後兩位譯者決定用POW!因為美國漫畫書裏開槍或打人都是用POW!而且聽來跟中文的「炮」幾乎同音。出版社老闆拍手稱好。當然兩位譯者也很得意。

但看來問題還未完全解決,因為POW對美國大部份讀者說來,最習慣的聯想是Prisoner of War,戰俘。為此他們只好對讀者解釋說此POW非彼POW啦!葛浩文、林麗君中文小說的譯名中,有一條近乎神來之筆,王朔小說《玩的就是心跳》譯為Playing For Thrills,近乎「天作之合」,真是可遇不可求。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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