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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7月06日

蘋果樹下:香夢與繁花 - 張怡微

作為去年口碑最好的小說之一,《繁花》如今差不多結束了宣傳活動。它又和最初我們在私下流傳時一樣,成為了海派文學的存在。即看到它我們既覺得這寫的才是上海,又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寫的大概都不是上海。
讀《繁花》的時候,我正好在看蔣曉雲「民國素人志」系列小說,我覺得兩岸似乎都有一點苗頭,小說正向着「舊」緩慢復歸。五四時期時髦人要破除的東西,過了一百年,又緩慢抬頭。這看起來是歷史的邏輯,多少證明時間檢驗後,故事說得好還是有人看。
很多年來,兩岸小說都不太說故事了,這種趨勢在高揚現代性的台灣當代文學裏更為彰明。老老實實講一個故事,像不懂得現代主義,是一件挺糟糕的事。作家要寫寫現代主義筆法的作品,再來說故事,至少能說明自己懂得西方文藝又會寫小說。
但《百年好合》是一個例外,它繼承的是章回小說的敘事。蔣曉雲的語言,是一九四九年隨着父輩遷台時斷代保留的,沒有受過大陸新時代的改良。八零年代她又去了美國,青春記憶中的小說語言,外加上一點英文從句式的修葺,她喜歡用長句。與她對比,金宇澄小說裏全是短句。這裏語言的節奏差別,背後躲藏着東西方語言習慣的揚棄與吸納。蔣曉雲真正守舊的地方在於她用世情檢驗民國三十八年命運發生大轉折的難民群。說難民仿佛這些人赤貧,事實也不一定。頭腦活絡的市井小民,身上還是守下一點錢來的,適應生活的能力也強。但這些對政治無感、對當局不信任的流民,總在稍有機會時就去了美國,花上半生遊歷大半個地球終於坐在一起說着上海話吃一頓風平浪靜的團圓飯。你說她是闊太太,其實她也當過難民。當了一百年,成了闊太太。這裏面躲藏的,是活過大災難、經過輪船時代完成數次大遷徙、還要在異鄉安生立命的人精。
而金宇澄的《繁花》則是另一種味道的「舊」。他的語言比蔣曉雲還要純粹,有《金瓶梅》的遺魂,寫生活裏人與人痴纏的粘膩。兩人都寫私情,但蔣曉雲側重倫理,她寫女性的小抉擇與時代洪流中的大變革不停的衝撞,最激烈的那部分,看得人驚心動魄。《繁花》裏的人,卻是更平穩的市井,流言蜚語外加冷眼看三四關起房門來的歡情與遺憾,沒有什麼隱喻,處處是離題。蹉蹉跎跎,一輩子就過完了,這也讓人惆悵。傳奇都是別人家的,自己只有衷腸。但那就是上海人,歡喜吃酒交際、看男女幽會、四目有情,是講究生活餘情與格調的庸人。金宇澄說:「這個小說,我是用母語寫的。」我們的母語是上海話。我們寫小說要切換成國語模式。《繁花》做到了讓別人用國語來念上海的小說,是很不容易的。更不容易的是,它所站立的民間、所使用的民間語言,也和廣場化的小說書寫完全不同。廣場化的書寫是寫給文學獎看的、外國人看的,他們寫給自己人看,寫得那麼好真是令人敬佩。

張怡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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