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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1月27日

兒時的食物往事追憶(之一) - 李歐梵

每一個人的兒時回憶似乎都是美好的,但是我的回憶並非如此,因此我很少回憶兒時。
我童年的大背景就是八年抗戰,我出生的那一年(1939),正是日軍開始大舉進攻內地的年代,父母親已經隨着他們任教的信陽師範撤遷到河南西部的一個小村子。到了我懂事的時候,日本鬼子竟然打來了,童年的回憶就是逃難,似乎是永無休止的逃難。
我小時候吃了什麼?現在真記不清楚了。最早的記憶是和我的奶媽一起包餃子,她包我湊熱鬧,那些溫馨的回憶碎片,偶而會湧上心頭,但立刻就被壓抑下去,因為我不願意想它。我更不願意追憶兒時的食物,能夠吃飽已經很幸福了。我們家還算幸運,連逃難的時候還可以找到東西吃,沒有長期挨餓,已經比當時千千萬萬的難民好多了。
逃難的時候,帶的是乾糧,居無定所,恐怕連開火煮飯的日子也不多。有時候逃到哪裏就向當地的老百姓討飯吃,竟然從來沒有被拒絕過,因此我至今堅信,中國的農民是善良的。父母親是小知識分子,在鄉下甚受農民尊重,然而日本鬼子來了,聽說專門抓知識分子,而更可怕的是奸淫知識婦女。我模糊的記憶之中有一件創傷的經驗(這段回憶,大部分也是父母親事後追憶時告訴我的):有一次,我們全家隨着學校的同事逃到一個小村子裏,日本人趕上了,先在山頭向村子用機關槍掃射,母親匆匆跑到我和妹妹遊玩的小樹林,把我們連拖帶抱,拉進一間農民的茅屋。說時遲那時快,日本兵下山了,如果發現這間小屋子裏藏有好幾個知識婦女,後果不堪設想!母親後來對我說:我很乖,但我妹妹偏偏吵着肚餓,不得已把煮好的雞蛋一個接一個給她吃,她連吃七個,這才不吵。我們也逃過一劫,幸免遇難。
這一段回憶,母親也不知說了多少次,已經成了家裏的「神話」,但從來沒有提到那些雞蛋是哪裏來的,也從來沒有說除了雞蛋,我們還吃了什麼?可能誰都沒有食慾,性命危在旦夕,誰還會想到肚餓?只有不到三歲的妹妹。
母親說我小時候很乖,很懂事,戰爭使得我早熟。父親在戰火中不忘寫日記,多年後出版成書,名叫《虎口餘生錄》,內中記載我們從河南西部翻越秦嶺逃到陝西的一段經歷,我至今不忍卒讀。只記得他提到:帶着小提琴,和母親到了一個小鎮,到處打聽熟人,然後安排到街頭表演,父親拉琴,母親會隨着賣唱──唱的可能是抗戰歌曲和民謠。鄉下人從來沒有看過小提琴,還以為琴盒裏裝的是機關槍。兩個人就用這種變相的方式「要飯」,和乞丐沒有兩樣,只不過斯文一點。
逃難的時候,我們全家借住在父親的朋友家裏,有時候我們一住就是一兩個月,因為下一站去哪裏,怎麼去,都需要事先張羅。朋友大概也是當地的中學教員,生活十分清寒,每天的飯菜當然談不上豐富。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有一天,母親特別帶我到鎮裏市場去,沒有帶妹妹。她為我買了一個燒餅夾肉,要我一個人吃,說是獎勵我乖。難道妹妹就不乖嗎?不,可能是媽媽拿不出錢來買兩個燒餅,也可能是想多省下一點錢,以備旅程上的需要。這一段經歷,也是母親事後告訴我的,我至今對燒餅夾肉的滋味念念不忘,對妹妹更感到一分歉疚。
抗戰勝利了。我們全家也從陝西遷回河南信陽,雖然日子並不好過,但心情好多了。記得農曆年快到了,父親決定帶全家回太康老家省親。於是我們一家四口,從信陽出發,竟然花了一個多星期才到。其間要借住民宿,不是現在臺灣很時髦的家庭旅社,而是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家登門求宿,和武俠小說中描寫的一樣。農民聽說我們多年沒有回老家,都很熱誠地招待我們吃黑麵饃饃,好像配的是辣椒。有時父母親步行,我們兄妹坐農民手拉的單輪小車,我們管它叫「嗤嗤擰擰」車,坐的極不舒服。終於到了,爺爺帶着全族親戚歡迎。我年紀太小(只有七八歲),只記得大年除夕成年人要守歲,包餃子。大年清晨,小輩們要先向長輩拜年,禮儀周到。我記得最喜歡吃的東西──除了各種糖果之外──是烤紅薯,從地窖裏拿出來,烤得熱乎乎的,香甜可口。鄉親們聽說我特別喜歡吃紅薯,個個笑不絕口,怎麼吃這種土東西而不喜歡吃山珍海味呢?在他們眼中,父母親都是見過世面的人,怎麼沒有衣錦榮歸,反而帶回來兩個土裏土氣的孩子?
我至今還是喜歡吃紅薯,除了麵包。我妻知道紅薯有營養,所以幾乎每天的早餐都為我準備一塊蒸小紅薯,和麵包交換着吃,作為主食。有一次,為了慶祝中秋節,一位東北來的中大講師還帶了他全家──他的不到三歲的小兒子是我們的乾孫子──來包餃子吃,其樂也融融。我和妻子過平常日子所奉行的信條就是:"Simple pleasures"(簡單的樂趣),餃子和紅薯也變成了樂趣之一。

(注:本欄每周由不同作者執筆。)

李歐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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