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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4月21日

總統的手 情人的腳 - 杜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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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拒絕向阿侵個人效忠而遭炒魷的前聯邦調查局局長詹士科米終於出書,擺明車馬炮轟大總統,書名「更高的忠誠」(A Higher Loyalty)。更高也者,即是國家人民,而不是波士領袖。此書一出,馬上暢銷。傳媒拍手笑道:「Revenge is best served cold.」正是: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科米指責阿侵作風如同黑幫大佬;事無大小,說謊如儀;這些其實早已人盡皆知,不必再論。最出其不意的倒是書中這一小段:「但見他伸出手來,我不禁留了個神,去打量這手的尺碼。比我的要小,但也不算小得過了頭。」你看科米平常不苟言笑,一本正經,寫起書來倒也幽默,實行來一招詩人慣用的轉喻,以此喻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奈阿侵的手只有叫人想到核彈按鈕,驚心動魄則有之,卻很難引起詩情畫意的聯想。
一代艷星慧雲李(Vivian Leigh 1913-1967)最感遺憾的是雖然長得嬌小甜美,卻天生一雙大手,因此總是千方百計地以手套皮包飾物來轉移視線,藉以藏拙。她毫不留情地稱自己的一雙手為「爪子」,懊惱之餘還流露了自嘲,因此更加可愛了。俄國文豪托爾斯泰寫小說的一大特色是活現人物的身體細節,如在目前。例如說,在「安娜卡列尼娜」(1873-1877雜誌連載)裏面,他一再描繪安娜的一雙小手,以靈巧優雅的姿態開小紅手袋,解衣袖鈕扣,或者在火車上使用小紙刀閱讀英國小說。(那時代的書頁都是連着的,要一頁頁地鎅開。)這雙小手正呈現了安娜盈盈而被抑制的生命力,因此她不得不戀愛了。最為性感的手部接觸出現在「董夫人」(1968年)這電影裏面:中秋夜楊尉官捉蟋蟀捉到了董夫人的廚房裏,但見蟋蟀跳到桌面,兩人的手不約而同地向蟋蟀撲去;那一秒鐘的肌膚之親裏面有一整個宇宙的停頓;導演唐書璇就在那一刻把鏡頭凝了一凝。今天還有誰記得「約翰克里斯朵夫」(1904-1912分期出版)這部法國小說?也有人不喜歡作者羅曼羅蘭那套為人類理想而奮鬥的說教八股,但是其實書中不乏感性場面,主角不停地在戀愛,隨便想起的就有阿達、薩皮納、安多納德,還有小小的彌娜。少年的約翰教彌娜彈琴,指出她的錯處。彌娜不服氣,和他爭論着。忽然之間約翰看到彌娜放在樂譜架上的手,透明柔嫰,如同花瓣,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親吻;兩個人都呆住了。多年後偶遇,彌娜變成了一個喋喋不休的婦人,但是約翰的心中永遠有一個不老的彌娜。
早已有人推斷出魯迅日記中的洗腳其實是一筆房事流水賬。邁克心水也清,很多年前就點明,「桂花蒸 阿小悲秋」裏面的娘姨阿小洗腳洗脖頸是暗示她正預備和到訪的丈夫在亭子間燕好。「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裏面戀人初度幽會,你腳叠我腳,俏皮創新,就是不知道是否靈感來自杜魯福的電影「祖與占」(1962年)。「祖與占」裏面的祖負責約一班新朋友會面,建議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大家勿以先生小姐互稱,也不要來通俗老套的手拉手。大家且一起喝我喜歡的Nussberger,同時在枱底下以腳互相接觸。」誰的腳預早避開,誰的腳互貼不棄,都在秘密中進行,各自心中有數。這倒也真的是破冰絕招。

杜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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