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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5月19日

台下也有戲 - 柯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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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齣戲在舞台上搬演,倒有一個劇目靈巧地捕捉了粵劇觀眾台下的無政府狀態,想的是《大鬧天宮》。也是環境因素,拜讀侯希三前輩的《北京老戲園子》,引出1907年《順天時報》記者在文明茶園的賞戲情事,有這樣的記載:「進二門內便是戲場。正廊和東西兩廊,以及戲台左右都是散座,每人銅子16枚,茶水錢4枚,不准多要。池子內都是圓桌,每桌1元,可坐6人,茶水和椅墊錢銅子24枚,仍合每位4枚……」既然供應茶水,看戲就不只是託身硬席那麼簡單。還要爭辯,不妨細看同一文獻1802年岡田玉山繪畫的《查樓》,看棚面對大廣場,開敞式的建築,販賣茶點、熟食、酒菜的店鋪分佈其間,觀眾看戲時可以選擇站立、騎馬甚至安坐享用美食,着實證明全神貫注從來不是中國看戲的傳統。難怪幕啟鑼鼓響,並不能遏止觀眾繼續高談闊論,只不過話題由閒話家常,轉為對演出者的評頭論足。說得唇乾舌燥,不免從膠手抽取個甜橙出來,剝皮解渴,百寶袋還盛載糖果餅乾話梅陳皮梅加應子,一應俱全,任重道遠,當然不可以隨便用來當垃圾箱,橙核橙皮只好在地面屈駕。幕落換佈景,三姑太要上洗手間,出來時邂逅站立在通道舒活筋骨的六姨婆,隨口一句擦出火花,重新開幕雙妹嘜依然難捨難離。觀眾席風傳有大老倌駕臨,隨身攜帶的望遠鏡成了熱煎堆,遭十多雙手搶奪,好一會才發覺是一場虛驚。十一時半已過,還未唱主題曲,觀眾紛紛打呵欠,又捨不得離席,即管閉目養神,頭顱卻像鐘擺左右搖曳。主題曲的響板一奏,他們又會自動自覺睜開眼睛,放聲應和。可惜都未受過聲學訓練,不是中氣不足,就是荒腔走板,錄下來倒可以拿到戲班作反面教材。一曲既畢,觀眾一湧而起,搶閘出去截計程車,戲未散場已半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少年陪家人觀粵劇的印象點滴累積,串連起來就是舞台下的華麗緣。
資訊泛濫到唾手可得的年代,台下的喜劇愈發演得瘋狂。現時多個劇場開演時總播放一段聲帶,提醒觀眾將手提電話或其他響鬧發光裝置關掉,體內流動反叛血液的一些觀眾,第一個反應就是保證手提電話電力充足,方便觀劇時隨意發放短訊,或者向不在場的親友口述演出狀況。聲帶一再提醒觀眾,未經許可,節目進行中請不要攝影錄音錄影,偷拍既是舉手之勞,很多手提電話便成了非法錄影帶的運送工具。科技發達只令觀眾疏懶,生活中的瑣碎,親眼目擊深切體會,也不用錄影,已經可以貯存在腦後倉。
回港省親時順帶看粵劇,本來是兩母子的事,夥伴也要參與,我便提出警告,粵劇固然用廣東話唱,沒有字幕翻譯,夥伴連忙辯駁,威爾第莫札特的作品也不會用英文唱,長久看歌劇,他已經習慣置身迷離境界,任跌宕的音韻牽引情緒。更嚴重的是台下的噪音,夥伴笑說深明粵劇觀眾的看戲文化,不會強充醜陋的美國人,既然有心理準備,夥伴也自得其樂,然而上得山多終遇雌老虎。三人到沙田看折子戲,夥伴背後的女觀眾決定不當君子,動口也動手,說得高興,手掌不斷拍擊夥伴的椅背,戲未上演,夥伴閉目養神,不勝其擾,忍不住回頭說:「Please stop」,語氣也很溫和。女觀眾卻像江湖俠士無端被武林高手點穴,瞠目結舌,好一會才回復元氣,不服地說:「What? Talk things have crime? You dead ghost man!」戲已開演,為免影響觀劇情緒,夥伴懶得與她爭辯,想女觀眾的英文字彙也有限,不知道怎樣接續,短劇就被腰斬。完場時女觀眾倒不忘向旁人誇耀,自己收拾了一個外國人,她懂得用crime不是sin來翻譯「罪」,亦算有點學養。
另一次在紅磡,倒沒有身受其害,只是袖手旁觀。開場不久,同排座位的另一邊傳來擾攘聲,一名女觀眾提高嗓子,想與台上的花旦桃李爭春:「各位街坊請評一評理,前面這位兄台居然干涉人家言論自由。一齣戲總有戲肉和冷場,看戲肉當然要聚精會神,遇上冷場,可得說一兩句笑話調劑一下,這才是生活的情趣,就像在家裏看電視,也不會一天到晚對着公仔箱,有時起來走動一下,他居然連電視汁也拿來撈飯吃,你們說是不是過分?若要清靜,不如買一隻DVD回家關上大門,就沒人騷擾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別看女觀眾身裁矮小,倒是一個雄辯家,看戲之餘,不妨考慮到馬戲團兼職大力士,把扭橫折曲的鐵枝拗直。倘若早出生在紅線女馬師曾《審死官》的年代,大可以反串蠶蟲師爺。道行高深,更可以媲美莎士比亞的約翰。法斯塔夫爵士,自問自答,在墳場發表「名譽是啥?空氣也」的偉論。
這些年來,戲園改為演藝劇院,翻修復翻修,顫巍巍的圍牆推倒重建,舞台更可以旋轉。方磚換成樓板,並且鋪上地毯。冷暖氣設施改善,椅墊木凳改裝為單座折疊椅,再轉為歐陸式觀眾席。看戲的積習依然像傷痕纍纍的家有一寶,代代傳承。

(注:本欄每周由不同作者執筆。)

柯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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