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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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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 - 梁文道

有時候,當寡頭集團壟斷權力和財富,號稱代表人民的政客反過來勒索百姓,整個國家的行政系統紊亂而低效,平民生活艱困且無處求援,他們就會開始期待一個強人。
凱撒「大帝」或許就是西方歷史上最早也最成功的這麼一個強人。除去啟蒙運動那段對一切權威都很敏感的時期之外,歐洲歷史幾乎就沒有停止過對凱撒的想像,不停地為他增添榮耀。他們說他長得好看,高貴瀟灑,氣度不凡。在戰場上他所向披靡,從不知道失敗的滋味;在政治上他敢於破舊立新,顛覆一切不合理的規則。他可以非常勇悍,對敵人絕不留情;但又慷慨大度,絕不記恨。他不只是偉大的軍身統領,至高無上的獨裁者,羅馬史上第一個受封神格的凡人,甚至是位了不起的文豪,其《高盧戰紀》至今仍是學習拉丁文的教本。不只如此,凱撒還是叫人心碎的大情人,「所有女人的男人,所有男人的女人」。於是,不只當年羅馬的男女愛他,就連後世的男女也還在迷戀這個從未在時間當中消失過的幽靈。已故美國作家瑪麗.麥卡錫(Mary McCarthy)便曾在其回憶錄中提到她讀《高盧戰紀》的感受:「我立刻愛上了凱撒……,那或許是一切文學作品當中最為雄性的典範」。
儘管凱撒沒有當過一天皇帝,但後來羅馬帝國的皇帝還是被人叫做「凱撒」;儘管當時的羅馬人從未想過要回到共和成立之前的王政時期,但日後的史學家也還是把他當成帝王對待,覺得他是真正的帝國之父。於是,中文世界也就順理成章地把他叫做「凱撒大帝」了;便連原名應該譯作《朱利.凱撒之悲劇》的莎翁名作,在我們這裏也以《凱撒大帝》定稱。畢竟,還有哪個地方的人要比中國人更加熟悉皇帝的存在呢?
更不要說他那最後的悲劇,孤身一人在元老院內被一群陰險小人謀殺,其中不乏他最信賴的友人(後來遺囑公佈,大家才驚訝地發現,其中一些財產受益者竟是有份刺殺他的兇手)。羅馬人民憤怒了,他們暴動、騷亂,更加突顯出他是多麼地受人愛戴,而那些高坐廟堂之上的權貴又是多麼地卑鄙可恥。凱撒的形象因此定格,他是個站在百姓那邊的改革者,是權貴集團的宿敵,他把光榮帶給羅馬,並且成為歷史上一切光榮強人的原形。就算科幻電影《星球大戰》,也在某個程度上反映了這個原形:原來的銀河共和國腐朽無能,受夠了的人民決定放棄舊制,擁戴最有意志也最有能力的強人,讓他把銀河變成一個帝國。
到了十九世紀末期,階級矛盾和民主政治已是歐洲政治的主軸之一。羅馬史權威蒙森(Theodor Mommsen)就乾脆把凱撒時空錯置地解讀成一個為民請命的革命家,將他樹立為一個現代人民領袖般的巨人:「那是一個陳舊的世界了,即使凱撒那般得天獨厚的愛國心都無法使它回春。黎明必待黑暗過去始得回返。但凱撒至少在酷熱的正午後,帶給疲困的地中海人一個尚可忍受的黃昏。而當最後的黎明終於到來,新的、自由的國家與民族開始向較新的、較高的目標競驅時,其中有不少是由凱撒所播的種子萌芽而出的,其民族的特性與獨立性當歸功於凱撒」。
羅馬共和是世界上其中一個最早的憲政政體,把權力從王權手上分佈給一群精英貴族,讓他們彼此制約,達至均衡。同時它又擁有平民大會和護民官,理論上保障了平民的權益不受貴族侵犯。更重要的,是它真正「依法治國」,上上下下各安其位,皆在法律框架之內。相反地,凱撒則是一個視法律如無物的逆徒,明明過了法定任期,卻不願交回權位。他率軍渡過盧比孔河,更是明目張膽的軍事政變。他後來的所作所為,以及元老院迫於其淫威而獻上的種種諂媚,都是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國王聽了也要臉紅的笑話(例如依照他的名字Julius,把他出生的月份改名為July)。
這難道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嗎?分割權力,限制集權的共和體制反而被人唾棄,覺得它陳腐不堪;一個公然犯法,欲把大權集於一身的野心家,反而被認為是個人民的救星,將要引領大家走向「更自由」的「黎明」?
是故,每當我看到有人抱怨政局太多爭論,不能集中精力幹實事;每當我看到有人數落官僚腐敗,慨嘆民生苦況上天不聽;我就會忍不住猜想,這是不是一個凱撒重生的溫床?比起溫吞和緩,充滿計算和「空談」的共和;有時候,人民會更加喜歡一個形象鮮明的姿勢與形象,一個凱撒般的強人形象。

(天朝之二)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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