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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8月16日

滅蟑記 - 楊靜

這一年她29歲,心理醫生說逢九必憂,29歲的男女都會不由瞻前顧後,驚覺彼得潘的歲月應該結束,是時候立刻成熟,為後半生細細計劃。她卻放不下冒險生活,多年來誤打誤撞,遇到的固然有傷痛,但也多了各種體驗,那些苦澀,隔段時間慢慢說,就成了下酒的好菜。
和舊同學把酒言歡,正講到和室友一道去匈牙利旅行,住在老舊寬敞的大公寓,深夜唱片機驀然自動播放鋼琴曲。本以為對方會瞪圓眼睛,聽得津津有味,誰知那男孩子關注的是另一個細節:「你現在居然還和人一起租房子住?而且還不是男友。」她忽覺得臉上蒙了面罩,呼吸局促。對方這才意識到不夠體貼,忙東拼西湊得說幾句補救。她呷一口烈酒,笑着說:「沒事啦。」
到凌晨兩點她直挺挺躺在床上,聽着冷氣機每隔幾秒發出一聲雜音。這些年,玩得太瘋,總想着看更多,學更多,經歷更多,可臨了什麼都過去了,只剩下她自己,期待着未可知的明日。正當思緒停留在某年某月的一次邂逅時,黑暗裏她聽到有東西悉悉索索地爬動,頓時勉強建立的心理防線全面崩塌,是蟑螂嗎?或更可怕,是老鼠!她蜷縮成嬰兒姿態,抓緊枕頭,一動不動。吊頂燈的開關只有幾步之遙,但她連床也不敢下,生怕剛好踩到不知什麼上。可這小玩藝兒偏生要折磨她,爬爬停停就在床邊兜圈。
生在北方的她對濕熱地區昆蟲缺乏知識,這時既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專業人士能來英雄救美,室友又去了旅行。她不由想到同學剛買的新居,他有全職太太打理家務,從不用操心蟲鼠入侵;又記起女朋友讚美老公溫柔仔細,每次搬家都會買好各式清潔整理藥劑工具,剿滅所有危險……
下一日醒來,她四處打量,卻不見蟲子蹤跡。在公司忙着做事,直到下班後才記起自己仍舊是一事無成的nobody,等她回家的,是一隻(或更多)大拇指大、油油發亮的美國蟑螂。於是一連幾日,她都在街上亂逛,到夜深才返。朋友送了她噴霧殺蟲劑,她需要整理好雜物才能使用。可自上次分手後,她的房間混亂邋遢,所有東西亂擺亂放,要用時翻這翻那,雪上加霜。現在更是無從下手。她索性開了電腦,想要找個新的地方搬進。這時,藉着螢幕的光,她看見了牆角箱子下面的大蟑螂,觸角輕輕擺動。擾亂她整個生活的,到底是自己,還是這隻蟲。視線跟着去到高高低低的傢具和散亂的物件,平日她總是對它們視而不見,總是急着去別處,見別人,她以為這樣能豐富自己,卻恰恰忘了自己。
於是起身,開燈,從房門口散落的一疊書開始,她理清心上的煩憂。那蟑螂始終不動,她暗自決定,等明天,還是要開用那殺蟲噴霧,送走這位信使……

楊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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