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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9月27日

「綠葉」泰斗西瓜刨 - 沈西城

電視畫面

月移花影動,疑是根叔來,根叔早已去,塵世難相見。八一年,歲次庚申,除夕前夜,我跟諧星西瓜刨(林根)共逛麥花臣花市。天陰,微雨,沒帶雨具,我建議打道回家,根叔說「不不不!我哋行一陣!」如鐵般的堅持,小子只好應命。雖是小年夜,遊人如鯽,花攤前,遊人問價,根叔愛花,跑到一處攤前,指指點點,首看罌粟、虞美人、山蘭、素馨,次觀芍藥、紫蘭、山礬。頗訝異於根叔對花之認識,他道:「有乜稀奇,自細鍾意花。」我對花之認識,僅限於劍蘭、白菊、玫瑰,他笑我識見太少。逛花攤二十餘分鐘,鍾情的不多,兩手空空,根叔說「不一定要買,看看也舒坦。」忽地文質彬彬起來。子時過,除夕至,遠處響起幾下鞭炮聲,又勾起根叔記憶——「舊日過年,年廿八,炮聲已響起,到了年三十,響聲密密如打仗。」經歷過中日戰爭,對日本鬼子滿腔痛恨,只是身形瘦小,不然必從戎報國。說這話時,根叔臉皮抽搐,拳頭緊握,雙目迸光。我忙道:「根叔!我唔係㗎仔!」根叔恍然,相對而笑。
夜涼如水,寒風砭骨,回家吧!並肩行,我問「西瓜刨」藝名由來?他說「多得八家叔(高魯泉)咯,見我齙牙,就叫我西瓜刨,佢話『哨牙食西瓜最正』,到胡鵬叫我拍《黃飛鴻》演哨牙蘇,就用上『西瓜刨』,一刨幾十年,無人知我叫林根。」我瞧一眼,牙齒齙出,不難看,反有點兒可愛。一提黃飛鴻,精神陡增,問:「根叔!你拍了多少部《黃飛鴻》?」根叔抬抬眉,想也不想道:「大概七十幾部。」一九四九年胡鵬據朱愚齋名著《黃飛鴻別傳》一書開拍《黃飛鴻傳》上集(即《鞭風滅燭》),電影推出,盛況空前,欲罷不能,開拍續集《火燒霸王莊》,待拍了《血戰流花橋》和《梁寬歸天》後,本擬停拍,豈料四方八面哀求聲不斷,要求續拍,於是「梁寬」復活。黃飛鴻電影一集復一集,一路拍到七〇年,已近八十部,我印象最深的是《黃飛鴻虎鶴鬥五狼》,關德興演練「虎鶴雙形」,虎虎生威,擋者辟易,尚以為係洪拳傳人,根叔撥亂歸正:「關師傅係俠家拳名師,虎鶴雙形只係拍戲時學嘅。」
第一部《黃飛鴻》,關德興、曹達華、石堅,鐵三角配搭,一直維繫了好多年,後來又加入劉湛、任燕和西瓜刨,電影更具瞄頭。年輕時,看黃飛鴻,除了關德興,最喜歡的是西瓜刨和任燕,前者說話結結巴巴,要他來報急,「咿咿呀呀」,斷斷續續,皇帝不急急太監,氣個半死,莫道累贅,實是電影賣點;任燕懂武功,一口北腔粵語,初聽疙瘩,久耳親切。關德興乃牡丹,西瓜刨、任燕是綠葉,相輔相成,精采萬分,若無二人,必然失色。告以根叔,彼抱拳答謝「言重了!」擠眉弄眼,令人發噱。孰料這卻勾起根叔的辛酸:「阿沈仔!如非好賭,根叔使乜一把年紀仲出嚟撈老臨呀!唉!」嘆了一聲,腳步放慢。
我是在拍王晶處男作《千王鬥千霸》時跟根叔結緣的,此片卡士大,有謝賢、陳觀泰、汪禹、黃杏秀,根叔只是個跑龍套,比楊志卿、沈勞、詹森還不如。「邵氏」乃專制大家庭,階級分得清,片場中人只叫「阿根」,無人喚「根叔」,我喚一聲「根叔」,套來老少兩代情。聽得一聲「唉」,好奇心起,懇而問之,回說「隻手衰咯(伸右手打左手),麻雀仔、狗肉(牌九)、狗、馬,我都玩,拍完戲,就賭,起碼輸去好幾層樓。」片商開拍《黃飛鴻》,必指名要有西瓜刨,彼之片酬已升至千元一部,其時,一樓一萬,根叔七十多部黃飛鴻,你說可買幾層樓?說這話時,根叔眼角噙淚,悔意深濃,只好勸他釋懷。「所以,我戒賭囉!」根叔分手時,咬牙切齒說。看着他佝僂背影,漸離我遠,轉身欲走時,背後傳來根叔的呼喊:「喂!阿沈仔!年初三有貼士,記得俾電話根叔!」伶牙俐齒,哪有半點結巴!「月朦朧,鳥朦朧,簾捲海棠紅。」詩人思妻,我憶根叔!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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