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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29日

我的日語老師 - 沈西城

(互聯網圖片)

七二年秋我到東京習日語,進大久保「國際學友會日本語學校」,到達羽田機場已是傍晚,擔保人岩本高伺先生來接,會講一些簡單粵語,我倆沒有了言語上的隔閡。是夜進住父親友人香予伯的公寓,隔天,隨岩本到學校報到。「學友會」是日語名校,有近百年歷史。既是名校,校舍必然宏偉壯觀?到埗一看,眼前是一排矮矮兩幢高房子,庭院草木凋零,正與十月殘秋相映。辦了手續,職員告以下星期三開課,並通知寮(宿舍)名額已滿,需外住。這樣一來,頭痛矣,一時三刻,何處覓居停?香伯母是老日本,立刻找朋友,結果在世田谷區松原町覓得一個八蓆有洗手間配套房子,付好押金房租,第二天便入住。房子空空,傢具匱乏,自己動腦筋,到附近傢俬店買,指手劃腳,雞同鴨講,買了寫字檯和椅子,另又向百貨公司要了榻榻米和被子,再加一座小型電視機,規模初具,也就安安樂樂地住了下來。
首半年是日語初班,老師早川治子,胖嘟嘟的「卡娃依」(可愛)姑娘,大學剛畢業,了無教學經驗,對付咱們一班國際牛鬼蛇神,卻綽綽有餘。第一堂「阿依嗚唉喔」地唸字母,大夥兒叫得價響。班上同學,國際大雜燴,香港、台灣、英國、德國、芬蘭、南韓、越南……,英語成為通用語。早川老師不講英語,全用日語一課課的教,學了一個月,五十二個字母學全,懂唸懂寫,偶然會哼上單句:「我是中國人」、「我是學生」、「檯上有一本書」等等;單字嘛,也學了不少,至少能到士多店買麵包和拉麵。早川老師教得刻板,咱們學得拘謹,不旋踵,上課的學生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小貓三四隻。我嘛,白天睡到日上三竿,中午到電影館看電影,晚上泡酒吧,跟媽媽生胡謅日語,學懂了不少日常會話。三個月過了,換老師,叫土岐,真正土,上堂一本正經地教「文法」,什麼上一段、下一段,媽的!頭也暈了,一於以不上課杯葛之,土岐也無奈我何。日語班唸全日,土岐教上午班,下午有英文課,山本伊津雄老師教授,濃厚的日本音,聽得刺耳,索性跟他談中日戰爭,各抒己見。轉眼半年,學業無寸進,期考剛合格,跟台灣同學相差甚遠,自忖這日語怕也學不成了,遂生賣棹回港之念,要不是碰上多谷老師,回港已成事實。七三年三月進入中級班,蘭心蕙性的多谷女老師來上課,三十餘歲,授課時,語調輕柔如薰風,態度和煦似朝陽,我被她的風采牢牢攝住。第一天上課,多谷老師便問我們學習日語半年有何得着?人人噤若寒蟬,多谷老師笑了笑,抽樣查詢,正好選中我,我信心滿滿地用日語回答,以為定能得到嘉許,孰料多谷老師柳眉一皺道:「葉君!你哪裏學來的市井俚語呀?唉!」長長嘆口氣,很是惋惜,原來我在酒吧所學的是下級日語,在東京不管用。多谷老師又問德籍同學賓特對文法的了解,結果是虛應故事,也就是說半年我們所學不多。多谷老師說「好吧!我重新說動詞變化!」教我們把教科書塞進抽屜,聽她講解。只見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食」字,然後列出過去式、現在進行式和將來式的變化,奇怪的是,生硬苦澀的文法,在多谷老師生動、有趣的闡釋下,一下子活了。這樣一天教三四個動詞,不久就融會貫通,懂得動詞的不同變化了。一懂得,可以說已掌握日本文法的基礎,藉字典之助,便懂看報紙報導和簡單文章。奇怪呀!多谷老師授課三個月,我沒缺一堂課。三月下旬,天氣仍冷,一早飄雪,我撐着傘趕回學校,課室裏除了多谷老師,僅有我一個學生,上課時,我看到老師的眼角淌有感觸的淚影。七月暑假,多谷老師跟我道別,之後再無相晤。匆匆四十多年,老師若健在,怕已是八十過外的老人。我之能懂一點日語、譯一些書,端賴多谷老師的悉心指導。今看日本書,遇困難,就會想:「有多谷老師在,該多好!」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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