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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6月05日

從作協說起 - 沈西城

八十年代中期的一個黃昏,天穹帶雨,哈公(許國)在「吉祥」咖啡室跟我說了這一番話——「西城!我看咱們寫稿佬好辛苦,有付出無保障,這樣下去可不行,我想搞一個工會,為他們爭福利!」還未及回答,身邊的克亮(黃俊東)雙手猛搖,朗聲喊:「不行!行不通!」實實在在的潑冷水,哈公眉頭稍蹙,不悅地吼:「俊東!你搞什麼鬼,革命還未發動就說不行?」一向木訥篤厚的克亮給哈公的獅子吼懾住了,不敢吭聲,我忙打圓場:「俊東兄不是不贊同,他明白咱們寫稿佬的陋習,悠閒隨意,各自為政。」我這一說,哈公長長嘆口氣:「唉!文人!文人啊!」那天的聚會就在沉鬱的氣氛中散了。過了幾個月,消息傳來哈公已坐言起行、着手籌辦工會,初名「爬格子動物協會」,哈公喜笑諧謔,以怪論鳴天下,所起工會名稱亦屬一怪,後有人勸諭「這是正經嚴肅的一個會,不能用嬉笑怒罵的名義冠之。」哈公一聽有理,從眾議易名「香港作家協會」(簡稱「作協」),時維八七年初。
「作協」如火如荼地籌備,可出師未捷,先折大將,哈公病癌入院,臥床不起,吹公(譚仲夏)往探,回來告知「已不似人形」,當時日無多,眾人黯然。未幾,哈公歸道山,吹公淚落(註:「吹公」之名乃哈公所改),以哈公遺願不可擱置,四出奔走,終得倪匡、胡菊人、梁小中、張文達等文壇巨擘首允,共組「作協」,公推頑童倪匡為首任會長,學者胡菊人為副,大事敲定,廣收會員。一夕往灣畔酒家旁聽,倪匡一見我,大喊:「小葉!來得好,你做理事!」還未回過魂,已成「作協」首屆理事,想想也真胡鬧得可以。
「作協」早有明文會章,多不遵行,在倪會長匡的領導下,「作協」成了眾人聚會的樂園,嘻嘻哈哈,笑笑鬧鬧,置酒歡會,抵掌放談,儼然聯誼會。有會員央倪匡做點正事,譬如為作家爭稿費、停稿補償等等,倪匡回說:「文人難成事,我們只求哈哈哈!」本是一番真情意,卻為一些有理想的會員所不滿,造成其後「作協」內鬨的肇因。那時我站在倪匡那邊,以對方的鬥爭太似「共黨」清算活動,力加斥責。如今年事老,細想過來,發現那是兩種不同思維產生矛盾有以致之,不能說對錯。「作協」經此一變,聲勢大挫。九十年代初,倪匡移民三藩市,改由有左派背景的朱蓮芬女士接任會長之職,「作協」活動減少,到「九七」回歸,「作協」已聲沉影寂,默默無聞。
自由人士有「作協」,左派豈能善罷甘休,照辦煮碗,來一個「香港作家聯會」(簡稱「作聯」),創會會長曾敏之,是左派文化圈「大哥」,詩、詞、文章名聞報界;會長劉以鬯,博學閎識,一部《酒徒》足稱意識流大家,在曾老、劉翁的「領導」下,「作聯」迅速發展,不到一兩年,已越過「作協」,成為香港文化界權威,外來作家,不管左右,只會拜會「作聯」,沒人再顧及「作協」,想想也真為哈公悲,一番心血,化作輕煙,隨風而逝,縹緲無蹤。正當以為「為作家爭福利」之路,遙不可及之際,忽然冒起一班熱血中年,一三年組織了「香港授予公共圖書館圖書借閱權聯盟」(簡稱「借權聯盟」),向政府施壓,要求公立圖書館每借出一書,要向作者納款一至三元。一四年秋,負責人之一的馬龍約了陶傑和我見面,要求簽名支持,我倆二話不說地簽了。最近「借權聯盟」召集人李偉榮聯同其他成員,向政府發出「哀的美敦書」,聲明一七年六月前不作出確定回覆,行動將會升級,聲勢洶洶,彌足駭人。可咱們特區政府早已吃了豹子膽,天不怕地不懼,難道會怕你們一群弱小?嘿嘿!勿論如何,有吶喊總比沉默好,我是無神論者,仍然向天禱告:哈公!你在天之靈,保佑咱們勝利,行不?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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