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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9月17日

吳鶯音智退黃金榮 - 沈西城

(互聯網)

時維抗戰勝利後上海,夜幕低垂,華燈早上,仙樂斯舞廳堂皇典麗,銀燈瀉月,琴台映以足燈,舞池施以亮磚,紅男綠女,薄酒起舞。紅得發紫的吳鶯音手握米高峰,用低沉的鼻音訴唱着《斷腸紅》——「陣陣的春風,吹開了斷腸紅,片片的甜蜜記憶,重回到我心中……」一聲新雁三更雨,何處愁人不斷腸。音樂止了,下台正想轉身進休息室,忽地經理匆匆跑過來,喊着:「吳小姐!吳小姐!等一息!」吳鶯音止步回眸:「啥事體?」經理氣喘喘道:「有個客人想請你過去坐坐!」吳鶯音柳眉一抬,暗忖:「我唱歌從不坐檯子,儂又弗是弗曉得!」當下望向經理,投目示意。經理會意說:「我當然曉得,只不過,這個客人……客……人,弗好得罪!」管你是哪個大好佬(名人),本姑娘就是來個不理睬,一扭腰,逕往後台走。經理急跺腳,暗罵:「小娘皮,弗曉得人情世故。」回到休息室,吳鶯音吁口氣,吃口茶,還未舒齊,經理又奔進來。吳鶯音惱了,鳳眼一睜,瞪着經理,只見他背後跟着一個胖嘟嘟的中年男人,有點兒眼熟,卻想不起是誰。經理走到身邊,低聲叮囑:「吳小姐!黃先生來看你!儂有的分寸!」聽得「黃先生」三個字,吳鶯音的心咯登了一下,對方非別,乃是赫赫有名的上海灘大亨黃金榮。這時男人走了過來,十分客氣地道:「吳小姐!儂歌唱得真好,我聽勒幾夜天,手板拍腫,叫關好,好,好!」豎起大拇指,不停誇讚,伸手握住玉手,吃吃笑:「喲!吳小姐!儂格手又嫩又白!」吳鶯音心裏吃驚,表面平靜,微笑稱謝。黃金榮接着說:「我想請吳小姐吃個消夜,弗曉得阿賞面?」一聽,嚇煞。老實說,跟上海第一大亨出外吃消夜,正是不少夜生活女人夢寐以求的事兒,可阿啦弗是格種女人,弗來仨(不行)。吃消夜是個幌子,吃完之後,當有下文,要死快哉!怎麼辦?心裏千轉百迴,靈機一觸,淺笑一下:「謝謝黃先生賞面,我先謝過——」聽得這樣說,黃金榮一張麻皮臉綻起春風似的笑容,鴻鵠將至呀!搓搓手,心癢難熬。接下來,吳鶯音櫻口嗡張,婉語辭遜:「真弗巧,家母今早生毛病,我落場要趕回去看顧,包車勒外頭等我。黃先生!儂弗想我弗孝順唄!下趟我請你吃消夜,好弗?」得體合度,本想揩油的黃金榮,不能不顧全身分,只好陪笑說:「好好好!下一趟,下一趟我來請!」如獲大赦,吳鶯音坐上包車,吩咐車伕:「拉快啲!」包車箭也似地走在上海夜霧中。
機智化厄,鶯音了得。五七年吳鶯音來港收取唱片版稅,一群「百代」好姊妹夜宴於灣畔「東興樓」,觥籌交錯,杯起杯落,怡悅一片。忽地音樂台上鼓聲雷動,夜總會經理走上來大聲宣佈:「各位來賓!今天晚上本夜總會十分榮幸,接待了一代歌后吳鶯音小姐——」此言一出,場上男女客人個個游目四顧,要看看這位隔別十多載的歌后身影何在?經理往下說:「我們現在邀請吳小姐為我們高歌一曲,好嗎!」言方畢,四座掌聲起,大多數客人從未睹芳容,只好邊鼓掌邊叫:「吳鶯音!吳鶯音!」吳鶯音聽得柳眉蹙(弗懂規矩),滬上大歌星不作興客串獻歌,吳鶯音豈能免俗,咋辦?一擰粉頸,計上心頭,立即用尖八度的聲音大叫:「哎喲!吳鶯音在哪兒呀,在哪兒呀?」天哪!賊喊捉賊,人人都隨她的目光四處搜尋,何來有吳鶯音?八十年代初,我晤吳阿姐於銅鑼灣「鄉村飯店」,同座有詞聖蝶老、「花描」小汪、許佩老師,蝶老望著吳鶯音說:「小滑頭,十幾年弗看見,還是家落(靈巧)!」吳鶯音啐了口:「弗對!蝶老!你講錯閒話!要罰酒!」蝶老一怔,吳鶯音接說:「現在我是老滑頭,要罰哇?」蝶老聞言,不住點頭:「對對對,要罰!」盡呷酒半杯。辰光過得快,吳阿姐去世已八年,明月千里寄相思,相思寄於明月中!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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