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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18日

智者倪匡 - 沈西城

算起來已有多年未再見過倪匡了,記憶中最後一趟晤面,是在前年書展,他應邀上台見讀者。讀者問,倪匡答。妙語如珠,自詡蠢人,惹得哄堂大笑。倪匡好整以閒,一本正經的說自己是一個蠢人,引申下去:「蠢人有三種,一是自己知道是蠢人的蠢人;二是自己不知道是蠢人的蠢人;第三種就是自以為聰明的蠢人。」倪匡當然是第一種,你真的以為他蠢,才不呢!知道自己蠢的人,總蠢不到哪兒去,只有自以為聰明的,才是世界上最蠢的人(世人多類似)。問答完畢,眾人湧上台,我也被朋友推了上去。倪匡一見到我,張開雙手給我一個熱烈熊抱:「小葉呀!我倆許久未見了,今天倪太不在,我可以抱抱你!」本來是高興的,聽了這話,不期然發楞。三十年前,日夕遊樂,肝膽相傾,一一浮現眼前,這年月,何時何日才能重現?一時間我怔住了,瞧着倪匡發胖的身影,柔和的微笑,我陡地迸出一句話:「大哥,你不是什麼作家!」此言甫出,眾人皆大吃一驚,說倪匡不是作家?沈西城你腦子進水了!一向脾氣好得超乎異常的倪匡,也勃然色變。他的忠心粉絲施君狠狠地瞪着我,彷彿在罵:沈大哥,你亂嚼什麼舌頭,這麼熱鬧的場合,你搗什麼蛋?我不慌不忙地道:「大哥!你在我心中不是作家,而是智者。」一聽,臉色頓霽,瞧着我的眼睛,閃起光芒,心領神會,他同意了我的說法。

倪匡是智者,非我瞎說,有事實可據。倪匡棲居三藩市時,偶有通電話。某趟聊起金庸,告以查先生近日篤佛,鑽研佛經。倪匡哈哈三聲笑:「老查讀佛經,越讀越不通。」以為謔笑,嗣後深思,確有道理,佛經深,泥足陷,化簡為繁,自己難免也糊塗。倪匡七十後,健康不如前,遵友囑往看醫生。醫生見倪老爺子大駕光臨,診症特別用心,左按右壓,最後循循善誘,叮囑倪匡要注意飲食:什麼東西能吃,什麼東西絕不能沾,問可有恪守?倪匡仰天大笑:「小葉!醫生叫儂吃格,一定弗好吃,要儂弗好吃的,一定好吃!」至理名言。你可有享用過醫院的營養餐?淡而無味,食難下嚥,那有紅肉好吃!過了一陣子,又詣醫生,醫生要他減肥,不然有性命危險。倪匡瞇着小眼睛,賊嘻嘻地道:「醫生,我聽你話好不好?」醫生萬分高興,連聲說好,頑石點頭,喜不自勝。孰料倪匡接着問:「醫生醫生,我如果聽你的話,是不是不會死?」天下哪有不死的人,醫生如實以告「不會」。哈哈哈!倪匡三聲大笑,調皮地回答:「既然聽你話,也要死,那我何必要聽你的話!」醫生語塞,為之氣結 。你以為倪匡跟醫生耍賴?非也!想想:你聽話也死,不聽話也死,哪又何必聽,對嗎?再說減肥,醫生再三告誡倪先生不要再亂吃,這樣三高會飆升,嚴重影響健康。這回,倪匡一聽,肅然起立,敬禮鞠躬:「yes sir,我聽醫生話。」(老頑童真的聽話了,嘿!原來你也怕死的!)嘴裏客氣,這樣說:「倪先生,我是為你好呀!」倪匡一本正經地回說:「好吧!先吃完今晚,明天開始戒!」明天復明天,明天何其多,醫生氣得說不上話。

跟倪匡聊天,金句滿口,禪意、哲理並具。舉數例:「生病時,有錢好過無錢」、「錢非萬能,無錢萬萬不能」、「聽君一席話,勝追十年女」、「榮譽博士係一個侮辱」(哎喲!要死快哉!小葉終於茅塞頓開,金庸年逾八十苦讀博士,實緣於倪先生之言也。)細細咀嚼,諫果回甘。有人請教養生之道,倪匡回答簡單、直接:「想吃便吃,想睡就睡。」如今八十三歲的倪老爺子,日睡十六小時,剩下的八小時,分配如下:四小時上網,四小時吃飯、會友。老友金庸去世,有人要他說幾句,想也不想便說:「一流朋友,九流老闆。」(金庸必然修正:「一流老闆,一流朋友。」胸襟寬廣嘛,哪會說出口!)有人罵他金庸去世,毫不哀傷,理直氣壯回說:「人人都要死,死是必然的事。他九十幾歲死,怎會難過?十九歲死,我就話難過啫!」洒落、坦率、靈慧,毋負智者之名。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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