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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2月24日

好情人、壞情人 - 沈西城

《俠盜羅賓漢》截圖(互聯網)

情人節快樂,笑言我沒情人,快樂何來?朋友機伶,說快樂匿藏深處,悄悄滋潤感情。新派詩人有誘導本領,化拙為巧,輕易地讓我以為真有情人節的快樂。情人節並非西方所獨有,中國早已流行。元宵、三月三、七夕,都是情人節。有學者不認同七夕為情人節,因為這僅象徵着已婚者的愛情,既為連理伴侶,就非情人。這是傳統觀念,今之看法,夫妻相敬如賓,甜蜜溫馨,亦是情人。元宵是情人節,古詩人墨客獨愛為它添上愁彩──「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怕的是燈暗光芒,人靜荒凉,角品南樓,月下西廂。」意境清幽悲愴,大煞風景。三月三為情人節,知者不多,少人紀念,而七夕太哀怨,中國人還是眷戀元宵。外國情人節皆源自基督教徒華倫天奴,一代完人,鐵肩負道義而捨身,臨死時寫了一封情信與女友,情深意切,愛意綿綿,許為天下第一情書,而華倫天奴亦被稱為「大情人」矣。是否俊俏風流,溫文爾雅?不得而知。今人說華倫天奴,大底指默片時代的意大利明星而言,英俊倜儻,略嫌脂粉味濃。華倫天奴的電影,我從未窺全豹,其後繼者愛路扶連的《劍俠唐璜》、《俠盜羅賓漢》卻一看再看,臉如冠玉,桃花泛面,的是美男子,女人若有此俊郎為情人,毋枉此生。

近代中國文壇有三大情人,便是徐志摩、郁達夫和邵洵美。徐與陸小曼的畸戀,郁跟王映霞的痴纏,邵和項美麗的異國情緣,膾炙人口,三人文名因而大增。倘以格調言之,徐、郁二君實不足以稱之為情人,只有邵洵美,氣度別具,於戀情中保持自己本身的人格,毋損情人之譽。徐薄情,棄賢妻張幼儀不顧,狂追有夫之婦陸小曼,其師梁啟超看不過眼,在婚禮上當眾斥責:「徐志摩,你這個人用情不專,以至於離婚再娶。以後要痛自悔悟,重新做人!願你這是最後一次結婚。」郁達夫也好不到哪兒去,二七年一月在孫百剛寓所一見氣質異於常人的王映霞,即窮追不捨,視髮妻周荃如無物,負情不下徐志摩。中國人素崇文士風流,胡適、陳定山莫不如此,既有大師撐腰,遂壯了詩人的膽,恣意妄為,不顧後果。日本小島先生鑽研中國近代文學,分析徐、陸;郁、王之戀,說「情非真情,只欲將身邊人羈絆一隅以遂獨佔之慾而已。」言頗成理。問可有稱職情人?志摩好友翁瑞大可當之。徐志摩墜機死後,一力擔承照料遲暮已甚的小曼之責,棄生意不顧,傾囊相助,無欲無利,只求伊人一笑,非大情人者何?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情人(帶些兒壞)不易得,卻為女人偏愛。萬一對方郎心如鐵,一生苦痛。民國年間,此種男人的犖犖代表者非胡蘭成莫屬。紹興人卻帶有蘇州男人的風流博浪,細語柔柔,彌足挑動女人心。小島先生直言彼實為《金瓶梅》裏的浪蕩子西門慶。何以見得?他初見張愛玲時,劈頭一句話,便說「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麼可以?」聽在一直崖岸自高的張愛玲女士心底裏,如何能不蠢動?(嘴巴甜,好聽,受用!)如果改說「張小姐,儂邪氣漂亮!」便顯俗氣,入不了張女史青眼。胡蘭成諳女人心,出手誘之,張小妹又豈會不手到拿來?胡遇張,便宜佔盡;張遘胡,霉頭觸足。張後來北美蟄居,孤獨而終;而他的有情郎,接收了極司非爾路七十六號殺人王吳四寶遺孀、黑道大姐佘愛珍,挾重資,東渡扶桑,逍遙快活。後遷台灣,竟得作家朱西寧等賞識,杏壇授易,廣收門徒。晚年移居東京,開酒吧,尋樂子,調笑終日,得享天年,天道何其不公耶?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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