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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6月16日

誰想要好打得的媽媽? - 沈西城

好打得的媽媽?

「仙樂斯」,我時未忘懷。不僅在那裏碰見心儀的第一舞國美人——高蕙,還有那個叫「翠珊」的混血小姐,對她,我廢寢難忘。今夜雨下,路經金巴利道「新美麗華」酒店(即「仙樂斯」舊址),駐足而觀,尋思往事。六八年,我剛弱冠,跟阿强他們一班「九廣」鐵路工友,常到「仙樂斯」跳茶舞。大班何鵬、邱婆對我們特好,四個大男孩,坐兩位小姐,也不以為意。我們入息少,這樣就可以玩得久一點。那時候常來我枱子的小姐,是「萬紅」和「翠珊」,輪番來坐,對我非常的好。萬紅嬌小玲瓏,膚理玉色,豐神俊婉;翠珊娉婷嬌好,肌膚如雪,熱情奔放。翠珊喜笑,笑聲響亮,我一直以為她活得很快樂。

黃昏,風吹臉寒,我偕阿强直上「仙樂斯」取暖。翠珊來坐,慣常的笑靨沒了,臉上是悲悒的愁容。我逗她說話,也是三句應一語,往日的爽朗和熱情何去?我意識到有什麽事發生在翠珊身上了。乘阿强擁着小姐出去舞池跳舞之際,我追問情由。這一問可糟糕,翠珊起初眨眼無言,再三追問,忍不住「哇」地哭了出來。這可把我嚇壞,隔壁枱子客人詫異的眼光都投到我身上,如利箭貫心,我渾身不好受。連忙遞上手帕,翠珊抹淚,我溫言勸慰。翠珊抹了淚,嗚咽地說「湯美!你現在就到樓下等我,快!」我如奉綸音,一個箭步奔離舞廳,坐電梯到樓下去。五分鐘後,翠珊挽着手袋從電梯裏匆匆衝出來,一手拉住我,亡命朝金巴利道的南面奔去。

不到三分鐘,我們已坐落在「東寶」咖啡館裏。燈光淡淡,音樂幽幽,翠珊如訴如泣道出了傷心事。自小沒爸爸,媽媽是河內道一家酒吧的吧女,跟水兵鬼混,生下了翠珊。翠珊的媽媽嗜賭好毒,翠珊不到十六歲已給送進舞廳。翠珊孝順,逆來順受,每月把伴舞所得,供奉媽媽生活所需。翠珊貌美如花,海東逐夫,王孫公子,富商巨賈,纏繞不休。翠珊媽媽眼睛開花,喜在心中。本一直相安無事,可近月有一大客看中翠珊,要買初夜。那大客年逾花甲、相貌甚寢,翠珊媽媽卻為那五萬元酬金迷失掉本性,死命逼翠珊就範。翠珊嚎啕大哭,所有顧客都轉頭望過來,眼看一個慘綠少年跟一位如花少女同坐一處,少女又是梨花帶雨,哭個不休,大抵都在想:「死飛仔,又在騙女人了!」 我由是大窘,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邊想勸翠珊不要哭,邊又不知如何珉言安撫,由是忙了手腳。

正當此時,咖啡室入口處,陣風似的,衝進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直奔到我跟翠珊的枱前,一言不發,撩起手,刷刷兩個耳光。登時,兩個紅印清晰地印在翠珊嫩臉上。女人一手拉住翠珊的秀髮,開口駡:「死妹丁!你找死!居然學人瘟仔?快走!」 翠珊一邊哭一邊嚷「媽咪!我不走!我不回去!」面前這個惡狠狠的女人,正是翠珊的母親。翠珊的母親扯着翠珊的頭髮,硬要拖她走。翠珊死命拉着枱角,兩人拉扯,成了拉鋸戰。我實在看不過眼,勸說「這位太太,有事慢慢說,好嗎?」 一番好意,換來一頓臭罵,什麼粗話都罵出來,連我十八代的祖宗也給那胖女人沾辱了。我不禁大怒,回說「太太!如果你再這樣,我報警了!」惡女人一聽,更兇,瞪着豬眼,戟指大罵「死仔!老娘出來闖時,你還在穿開襠褲!離我女兒遠一點,不然有你好看!」翠珊止了哭,伸手在我背後輕輕推,低聲說「你先走!別理我!」可我怎能走呢!我不能坐視不理呀!於是勸說「翠珊!你要堅强呀!不要再愚孝!」

此言甫出,惡女人更火,掄起拳頭,朝我胸口搥了過來。猝不及防,「蓬蓬」,連吃兩記狼牙拳,隱隱作痛。一擊得手,哪肯罷休,順手拿起枱上咖啡壺,朝我頭上砸過來。「美絲!住手!」情危勢急,救星來矣!男人嗓音從橫刺裏響起來,跟住一隻蒲扇巨手,握住翠珊母親手腕,硬生生的把那咖啡壺奪了下來。那人正是「仙樂斯」大班何鵬。何鵬對住我叫:「湯美!快走!」我在萬分不願的情況底下離開了「東寳」咖啡館,這也是我最後一趟見到翠珊!後來聽何鵬說翠珊真的以五萬塊把初夜賣給那個男人,男人很愛她,將她蓄收為妾,還生了孩子。生活安定。翠珊,翠珊!你可真的幸福了?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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