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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17日

避火記 - 王偉雄

美聯社(美聯社)

上星期四(十一月八日)早上八時許,醒來後往窗外一望,嚇了一跳,因為天色奇怪之極,似光非光,似暗非暗。走出屋外一望,只見半邊天灰灰朦朦,另外一邊卻是蔚藍的,不見陽光照射,但四周的景物卻泛出一片橙橙黃黃的色調,有點像電影裏的末日景象。回到屋裏,上網看新聞,才知道天色灰黯的那個方向有山林大火,早上六時半發生,起火地點和我家的直線距離約二十五公里。雖然在我這邊也看到山火的影響,但二十五公里這個距離頗遠,我當時沒有想過自己要離家避火,而且房子很可能被燒毀。

這是加州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山林大火,我寫這篇文章時(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山火仍在燒,火勢只有百分之三十受控制;到目前為止,已有六千四百多間房屋燒毀,四十二人死亡,火燒面積約五百二十平方公里。最令人震驚的是,有二萬七千多居民的天堂鎮(Paradise)在數小時內全鎮被焚毀,我有三位同系同事居住在該鎮,房子都燒了。學生中也有不少家園盡毀,單是我們的學系,已是一片愁雲慘霧。

起火那天的下午,天堂已被滅鎮,而我居住的大學城奇科(Chico)就在隔鄰。貼近我家的兩個小區已收到疏散警告,但我家所在的小區卻一直沒有收到;雖然我和內子已收拾好行李和檢出應該帶走的重要文件,但仍然留在家裏。後來一位同事打電話來,催我們快跑,不要等疏散警報,否則遇上大量的人同時離開,堵起車來便麻煩了。一言驚醒夢中人,我們立即開車到一位朋友家避難,雖然不是距離我家很遠,但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在朋友家過了一夜,可是,為了追看火災最新消息,很晚才睡,而且睡得不好。我們十分幸運,星期四晚的風本來很大,但當風轉吹奇科時,風勢大大減弱,火勢的進逼隨即減慢;加上消防員努力阻止這邊的火勢,山火沒有進入這個約有十萬居民的大學城。

我們在星期五下午回家,發覺周圍的空氣質素極差,肉眼也可見到空氣中的煙灰微粒,如果不帶口罩,不但氣味難聞,而且很快感到喉嚨不舒服,連眼睛也受刺激。我們趕快到電器店買了兩部空氣清新機,在屋裏開着倒也管用,一夜無事,星期六早上我們便飛到聖地牙哥內子哥哥的家暫避,呼吸新鮮空氣。

到了星期六晚上,山火繼續燒,我們得知風勢再度轉強,危機再起,未能完全放心。其實,無論離家是遠是近,房子能否幸免於難,都是聽天由命,可是,人在八百多公里以外,便多了幾分鞭長莫及的無奈感覺。幸而風勢轉強後隨即改變方向,沒有將山火再一次吹向奇科;從我的角度看,這是幸運,但風吹向的那一邊也有人家,從他們的角度看,這便是不幸了。

不是因為現在房子已安全了我才這麼說,房子不過是身外物,燒毀了可以重建,而且買了保險,金錢損失不太大,只是重建過程會有不少麻煩事要處理。至於燒了有紀念價值的東西,是有點可惜,但那些東西平時也極少拿出來看,要是沒有了實物,在心中紀念也可以了。星期四晚準備離家避火,我們收拾行李時,決定只帶衣物、重要的文件和少量有紀念價值而輕省的東西。有朋友問我帶走了甚麼書,我說一本也沒有帶。我的書超過一半放在家裏,其餘的放在大學辦公室,家裏的書不夠二千本,但沒有甚麼絕版珍藏,燒了可以再買,實在想不到有任何一本是非帶走不可的。

離開前我在臉書上寫道:「也沒有特別憂心,屋毀了可以起過,身外物(包括書)燒了也沒甚麼。人在危難時會更了解自己。」在此之前,我不知道自己竟能如此泰然,這次危機真的能讓我更認識自己。

王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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