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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6月01日

從「八婆」說起 - 王偉雄

早前立法會議員胡志偉在特首答問會上公然大罵林鄭月娥「你唔死都無用呀八婆」,相信大快不少人心。然而,有婦女團體譴責胡志偉侮辱女性,要求他公開向林鄭及全港婦女道歉;平機會收到投訴,雖然回應說此事不屬《性別歧視條例》涵蓋範圍,卻指「八婆」一詞「針對女性」,批評胡志偉「以貶詞攻擊特首為女性之身份」。我有不少朋友認為那些婦女團體的反應和平機會的批評是小題大作及矯枉過正,這看法我同意;不過,「八婆」一詞其實可以有歧視女性之意,只是我們現在用這個詞語時,大多沒有這個意思而已。

馮睎乾老弟評論這件事時指出「八婆」有廣狹二義,「狹義上,指好管閒事、愛講是非八卦的女人;廣義上,泛指所有潑辣霸道、野蠻無禮,或你厭惡鄙視的女人」(〈叫你八婆,是侮辱了八婆〉)。說得對,而正是由於我們現在大多用「八婆」的廣義,兼且最常用來指自己厭惡鄙視的特定的女人,不會令人想到任何(有些人認為)只有女人才有的缺點,所以沒有歧視女性之意。舉個例,某甲的同事某乙是女人,為人口蜜腹劍,自私自利,講一套做一套,經常令同事吃虧,某甲因此罵某乙為「八婆」。很明顯,某甲不是以貶詞攻擊某乙為女性之身份,而只是針對她人格低下、惹人討厭和鄙視。胡志偉罵林鄭「八婆」,也是這個廣義的用法。

那麼,假如某乙是男人,某甲是否會罵他「八公」呢?我認為不會。一個口蜜腹劍、自私自利、講一套做一套、經常令同事吃虧的男人,會被罵「賤人」、「仆街」(或加強版的「仆街冚家鏟」)、「粉腸」等,偏偏就是不會被罵「八公」。何解?因為「八公」一詞是狹義的「八婆」衍生出來的,狹義的「八婆」指諸事八卦、愛搬弄是非的女人,而八公就是諸事八卦、愛搬弄是非的男人。狹義的「八婆」可以有歧視女性的含義:只有女人才會諸事八卦、愛搬弄是非;不是每個女人都這樣,但只有女人才如此(這當然與事實不符,是偏見)。如果這樣理解「八婆」,「八公」的意思就是「像個八婆的男人」了;這也是歧視,但不是歧視男人,而仍然是歧視女人。

馮睎乾認為「『八婆』絕對符合現今社會男女平等原則,因為除了『八婆』,大家還會說『八公』」,根據以上的分析,這看法是不對的。「八婆」和「八公」跟「肥婆」和「肥佬」不同,後者才真是「符合現今社會男女平等原則」,因為「肥佬」一詞不是從「肥婆」衍生出來的,無論說別人是「肥婆」還是「肥佬」,着眼點都只是肥胖而不是性別特點。(有趣的是,「八婆」有加強版的「死八婆」和「臭八婆」,但「肥婆」的加強版只有「死肥婆」,沒有「臭肥婆」。「八公」和「肥佬」也是這樣。)

從「八婆」和「八公」的例子可見,不是男女各有對應的詞語,就一定沒有歧視含義。讓我再舉一例。「男人婆」語帶歧視,因為它隱含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和不合理要求,就是認為女性應該嬌柔和順,最好是楚楚可人,否則就不像個女人。和「男人婆」對應的詞語是「女人型」(或粵語的「乸型」),但有這個對應詞,並不表示「男人婆」沒有歧視含義;剛剛相反,不但「男人婆」是歧視詞語,連「女人型」也是,而且同樣是歧視女性:男人的舉止像個女人,即是顯示出弱者的姿態,不是好事,值得取笑。

除了「八婆」和「八公」,馮睎乾還舉了另一個例子:「同理,有『淫婦』,也有『姦夫』,非常公平」。關於這個例子,我還是要跟他抬抬槓。「姦夫」和「淫婦」一起使用,說兩個人是「姦夫淫婦」,那確是公平。可是,不知大家有沒有留意,姦夫必有淫婦,淫婦卻未必有姦夫。當「淫婦」單獨運用時,就可能有歧視成份了:認為女性應該在性愛上受到男人不必受的種種限制,女人不遵守這些限制就是「淫蕩」。男人呢,做類似的事,叫「風流」。

(隔星期六刊登)

王偉雄
電郵 :
waihung26@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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