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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5月02日

適者生存,但誰是適者? - 王偉雄

互聯網

武漢肺炎蔓延全球,英國政府在抗疫初期曾經提出所謂的群體免疫法,在不做任何防疫的情況下讓60% 到 70% 的人感染,以達致人口中有免疫力者成為大多數,從而令病毒難以傳播,最後自然消亡。這個方法有理論根據,但在沒有疫苗和對這病毒認識不足的情況下,變數太多,是大大的險着。英國後來沒有實行此法,而首相約翰遜則感染武漢肺炎,幾乎喪命,不可謂不諷刺矣,因為約翰遜本人是支持群體免疫法的。

有人說約翰遜聲稱群體免疫法背後的思想是達爾文主義,我在網上找不到任何資料支持這個說法;不過,有不止一篇報道指約翰遜是社會達爾文主義者,那應該算是這個說法的間接證據吧?這也難定奪,因為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與達爾文主義(Darwinism)是兩回事,不可以混為一談;假如約翰遜混淆了兩者,便相當無知,是有辱牛津了。

「達爾文主義」最簡單的用法是指達爾文的演化論(theory of evolution)。在達爾文以前已有物種演化的理論,他的祖父 Erasmus Darwin就是演化論者,稍早於達爾文的法國生物學家 Jean-Baptiste Lamarck是另一位著名的演化論者。達爾文的偉大成就不在於提出物種演化之論,而在於發現物種演化的主要機制是天擇(natural selection);後來的華萊士(Alfred Russel Wallace)有同一發現,但已比達爾文遲了二十年。

至於社會達爾文主義,則是基於誤解了達爾文主義的一些概念,而不恰當地應用到社會和文化現象。最先提倡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是大名鼎鼎並在當時極有影響力的英國思想家史賓莎(Herbert Spencer),雖然他本人並沒有自稱社會達爾文主義者,而他的思想亦遠比一般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者精深。「適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這個說法就是史賓莎提出的,而且被達爾文採用於《物種起源》第五版(1869);達爾文這樣做是否明智,那倒難說 ──「適者生存」固然是方便宣傳的好口號,但也正正是這個口號,令不少人誤解了他的演化論。

首先,「生存」在達爾文的演化論是次要的概念,主要概念是「繁殖」,因為演化靠的是繁殖(和遺傳,以下說的「繁殖」包括遺傳);當然,要生存才可繁殖,但一個只生存而不繁殖的生物,在牠所屬物種的演化上是無甚作用的。因此,演化論應該說的不是「適者生存」,而是「適者繁殖」。然而,引起更大誤解的,是「適者」這個概念,因為「適者」很容易被理解為指優者或強者。事實上,與「適者生存」經常一起使用的,是「優勝劣敗」和「弱肉強食」;問題是,如果「優劣」和「強弱」是以社會的標準來判別,那麼,演化過程中的適者不一定是優者或強者,結果可以是劣勝優敗、強肉弱食。

讓我舉一個極度簡化的例子來說明。「優」的其中一個社會標準是,智力高的人優於智力低的人,可是,這樣的優者在演化過程中未必是適者。假如有一種新病毒,專門侵害人類腦部,染病者不日即死,無藥可治,但智力越低的人感染機會越小;那麼,根據演化論,在這個情況下優者便不是適者,因為他們更有機會在繁殖之前已死亡,反而是智力低的劣者才符合「適者繁殖」的條件。假如這個情況持續下去,人類很可能慢慢演化為比從前智力低很多的生物。

因此,"theory of evolution" 應該譯為「演化論」而非「進化論」,因為「進化」有「變得越來越進步」的意思,而演化的結果不一定是越來越進步,除非「進步」指的是「變得越來越複雜」──演化帶來的改變會一代一代累積,所以後出的生物較之前的複雜。英文"evolution"的主要意思是「發展與變化」,但現在有些人用這個字的時候,也帶有「進步」的含義了。順便一提,《物種起源》的第一版(1859)裏根本沒有 "evolution" 這個字,而 "evolved" 只出現過一次(全書最後一字);達爾文在這一版裏用來指演化的詞語是 "modification" 和 "transmutation",一直到第六版(1872)他才採用了 "evolution"(《物種起源》我只讀過一次,讀的是第一版,感覺上是原汁原味)。

社會達爾文主義者正是混淆了演化論裏的「適者」與社會標準下的「優者」和「強者」,以為人類和社會的進步可以依靠類似天擇的原理,有些更以演化論來支持帝國侵略、種族歧視、納粹主義、優生學等要不得的思想、行為或政策。做達爾文主義者,那只是接受科學,但做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則是掛羊頭賣狗肉而已。

(隔星期六刊登)

王偉雄
電郵 :
waihung26@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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