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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04日

港式建築偽術 - 畢明

圖片來源:Polish Modern Art Foundation/Bartek Warzecha

罪申:我在廣告行的日子,曾參與的樓盤廣告創作不計其數。我認罪,四大地產商的各大小型樓盤廣告,我主理不少,由原本還會重品味講格調知廉恥,還會以人為本,到後來一味「洋妞、異國、外語歌」,我曾是幫兇,雖然我沒得選擇。樓盤地產,曾經養活了很多廣告人家庭,即使在最壞的經濟時刻,我們配合他們以「包裝過的猙獰」賺到盡。從Lifestyle,到浮誇、繼而惡俗、如今失格失控,是事實。廣告是與人溝通,樓盤是起給人住,如今樓盤名刻意用僻字怪字,是失去判斷,胡亂扮勁,矯揉造作,自以為清高,不知所謂,根本拒絕溝通,像樓好像起來不是為了讓人住一樣。「柒到盡頭便是型」在這裏並不適用,這樣做叫「柒到盡頭是super 7」。我選擇了止蝕離場,不再做我太討厭的創作。
據說股市瘋狂,指標是雞犬皆升。大藍籌升盡了,中型實力股谷盡了,最後輪到蝦毛蟹將魚目混珠。如今的樓市是否瘋了?有發展商推出128呎偉大單位,言談間自鳴得意,面有得色,好不威風,一陣精刮叻仔的腥臭撲面而來,我還以為叻哥台慶之後改行賣樓。未知那發展商是否雞犬類,但肯定不是大藍籌,在李氏力牆前他算老幾,說話竟比誠哥還要霸氣。論港式建築偽術,由 「水份建築奇則」、到劏房神則、到跳層魔法、到堆填區變世外桃源(心曠神怡啊),大智慧在前,罄竹難書,幾時輪到此等四線發展商也文也武:「皇帝擁有紫禁城,都只係瞓張床」,哈哈,咁後宮嗰佳麗三千你又計唔計?皇帝都祇係得一副性器官。
為了不和目光如豆的人一般見識,還是不點名、費事笑變益佢。單位細不是問題,是那種厚顏無恥。128呎細單位是ok的,誰叫香港樓市全球最癲?說是讓年輕人上車也是可以的,但別涼薄的sell,說到蝸居是天堂,吹哲學人生「有限活無限」,擺出一副「我益你」的濟世為懷假面,便輸品了,便賤了。有頭髮邊個想食咖喱,有首期邊個想住劏房,他心知肚明。推出得一個車位住宅,怎會不知內裏生活空間的侷促。曹仁超曾寄語年輕人:「不要讓500呎綁住你的青春」,現在淪落到百幾呎就廢你武功。以前的香港人可以向上流動,細屋搬大屋,如今是再努力也斷線地向下沉淪,住得越來越細,薪金越來越少。朋友存了一篇剪報,說80年代,「全家有2萬月薪已是中產了,當年九龍塘一層千多呎的單位,不過賣百多萬,700多呎60多萬」,三十幾個月人工可以供斷一層樓,現在呢?
別一副「我懂」、「我為了年輕人起樓」的689語言偽術賊相,你不配。為年輕是這樣的嗎?港產建築偽術家是不懂的了。日本地產比香港地產更早勒死年輕人,為了解決住屋問題,大名鼎鼎的建築師黑川紀章曾興建了中銀膠囊大樓(Nakagin Capsule Tower),他與磯崎新、安藤忠雄並稱日本建築界三傑,師承丹下健三,他才是「劏房之父」。有鑑於70年代日本人傾向遲婚、單身、又離婚,經濟高速增長樓價祇升不跌,現代地產模式已不能解答新一代居住問題,他便設計了一座以8平方米(約86呎)為單位的大廈,比128呎還要小很多,每單位有睡房、小書桌和洗手間,比三星酒店標準房的30平方米小很多。單位不包括廚房,祇供睡覺,也坦認「生活環境並不理想」。但這項目成了建築界傳奇。
黑川紀章的精妙構想,是這些小單位可以個別單元整個搬走,不同單位可隨便plug-in或plug out,不會影響整座大廈的結構,於是每一個獨立小個體,可以自由不停流動。當時一群懷抱遠大理想的建築師們,想像着未來城市的樣貌,將生物學新陳代謝的概念,運用在建築上,“Metabolism”因此得來。他的建築差不多實驗也實踐了政治觀,想像當社會的構成元素是「個人」而非「家庭」,應該如何建構和運作?可惜是世上得一座同類大廈,plug out的話再無別處可以plug in,否則移民便方便了。構念最後可謂失敗收場,但他的視野和構思真真正正為年輕服務。現在大樓成了經典景點,教父哥普拉去東京也要朝拜,也成了Airbnb。
波蘭建築師Jakub Szczesny在首都華沙兩層樓之間的閣樓夾縫起了一座真正的「牙籤樓」,平均闊三呎,有微廚微廁迷你起居室,出租,供活人居住,諷刺世界走向“social disaster because too little living space is built”第一個入住的是以色列作家Keret,窄屋因而取名Keret house,他有很多猶太親人二次大戰時在集中營受害而死。這「藝術裝置」,諷刺全球各國地產經濟,在迫使更多人過着缺乏空間的幽閉人生。
港式除了奶茶,還有無營養無生活無社交自殘上樓法,加上殘忍起樓法,還沾沾自喜歡天喜地,才最可悲。

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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