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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5月17日

犀角的慾望 - 董橋

我也不敢細寫錢伯斯先生。是學院圖書館館員妮娜介紹我認識他。那年,錢伯斯在倫敦拍賣行買了好幾件明清金銀髮簪和名貴首飾,不久又從古玩店裏收進了好幾件雕工上乘的犀角杯,還有中國歷朝一些老銅器老玉器,空閑的時候他常去圖書館查中國文物資料、英文法文德文專書他讀遍了,有些環節也許讀不明白,希望我替他核對中文書裏的圖片著錄讓他瞭解得清楚些。我們常常在圖書館裏一起用功,我無意間也從他查閱的外國書裏長了不少見識,我們偶然也邀請妮娜一起出去吃頓午飯。錢伯斯先生那時候剛過了六十,高高瘦瘦清貴得不得了,臉上的皺紋儘管密了些,靠着那一身輕鬆考究的便裝陪襯,妮娜說他老得格外帥氣。錢伯斯喜歡吃唐人街廣東館子的燒鴨燒肉,也喜歡喝廣東茶吃廣東點心。這些都歸我請客。想吃上等的牛扒和精巧的印度小食,那是他府上的專利了。和他同居的女朋友叫Charlotte,比他小二十幾歲的英印混血,一對又大又柔又晶瑩的眼睛躲在深深的眼窩裏彷彿月夜深谷中粼粼的湖光:「她長長的睫毛替我遮擋夏季甜甜的香雨」,錢伯斯先生說他夢中聽到這句詩,破曉驚醒,風雨交加,夏洛特伏在他耳邊悄聲抱怨她的隱形眼鏡又不見了!
身邊多了這位嫵媚的佳人,錢伯斯先生似乎又不太像坦普爾頓先生了。我初讀《剃刀邊緣》遠在早歲,情節畢竟模糊了,記憶中坦普爾頓先生似乎沒有女人。錢伯斯在倫敦西北邊花園洋房的佈置倒還有點像坦普爾頓在南歐勝地里維埃拉的寓所,傢具精緻而陳舊,窗簾地毯飄滿維廉.摩里斯的花花草草,客廳飯廳幾幅印象派名家的油畫都不大,莫奈、高庚、雷諾阿的風景和人物珍稀得驚人,聽說是錢伯斯先生的爺爺留給子孫的鎮宅之寶,品相有點蒼茫,襯上幾盞古銅雕花燈燭越發顯得貴氣。坦普爾頓瞧不上畢加索、布拉克的畫,我幾乎聽得見錢伯斯先生皺起眉頭重複小說裏的那句譏誚:"horrors,mydearfellow,horrors!"有一回,他指導我欣賞他們家法蘭西第一帝國風格的座鐘EmpireClock,說是上個月在相識的古玩店裏還看到過一座更好的:「我帶你去看,替你議價,保證滿意!」我說我買不起。「中國人最會裝窮,」他說。「老祖母的智慧!」

為了摸清中國的「老祖母」雕刻犀牛角的祕訣,錢伯斯先生在圖書館裏整整忙了一個多星期。他說他稍微弄懂了些。我說我不敢說我弄懂了。犀角器皿的外形跟犀角原本的形狀往往有些不同,書上說犀角是皮膚角質化,像指甲,加了熱會變形,浸進苛性鈉的燒碱液體裏會膨脹會柔軟,工匠趁着這段時候矯正犀角的形狀,定了形再動手雕鏤。錢伯斯先生核對了五六份資料,說是這個矯正形狀的步驟十六世紀西洋工匠似乎也掌握了。他接着研究非洲、印度、蘇門答臘犀牛角的質地,認清非洲黑犀牛和蘇門答臘犀牛角偏短偏粗,紋理細緻,雕小型器皿最精緻也最可玩賞:「還有,」他說,「明清犀角杯的紋飾過份模仿中國古銅器古玉器紋飾,那反倒庸俗了,圓雕花卉浮雕螭龍才見流暢自然!」照犀角鑑賞家霍滿棠估計,現今存世犀角雕品只有四千多件,我見過的大半又是古銅器古玉器雕紋,錢伯斯這番領會給了我深刻的啟示,至今斥資珍藏的兩件明清犀角杯一件浮雕芙蓉桂花,一件圓雕四條螭龍,都避掉古銅古玉繁瑣的紋飾。

十幾年後再見錢伯斯先生,他真的是老邁的坦普爾頓先生了:不再到處旅行到處應酬,天天早晚在寓所附近公園散步冥思,一位醫生朋友每星期來開藥方做檢查。他長年擔心他的健康,每餐飯後不忘從衣袋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鍍金藥盒挑出幾粒藥丸一粒一粒慢慢吞。他捐了許多錢給教會,每個星期天上教堂禱告。那回他到旅館來看我,約好星期六到他家裏吃午飯。夏洛特也微微褪了色了,眼窩裏湖波不興,無星無月的深谷只剩蕭蕭晚風悠悠挑逗枝頭的霜意:親切依舊,嫵媚依舊,烏金的髮髻斜插一枝綴着小小藍寶石的簪子,襯了一對墜着藍寶石的小耳墜,那張古典的容顏頓時染上一簾《天方夜譚》的夢影:「我們三年前註冊結婚,成了老夫老妻了,」她一邊斟酒一邊說。「長長的睫毛從此只能替他遮擋纏綿的細雪了!」錢伯斯先生舉杯淺淺一呷。飯後的印度甜點色鮮香濃,只恨窗外十月的秋陽竟然溫靜得少了幾抹慾望。閑談間,夏洛特抱怨新買的茶葉冲得太釅,錢伯斯先生說釅了正好,像蘇門答臘犀牛角的顏色,貴氣。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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