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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10日

再訪碧廬 - 董橋

Portrait of Henry James, oil painting by John Singer Sargent (1913)


那年晚夏我應邀去芬蘭住了一個多星期。赫爾辛基那家旅館靠河,吃過晚飯天還亮,客房小陽台晚風習習,乍涼未寒,我在那兒看書看到天黑了鑽進被窩裏接着看,臨走前夕看完亨利.詹姆斯的《黛絲.密勒》(Daisy Miller)。回程在倫敦盤桓一個星期,我又讀完詹姆斯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書是舊金山書友簡妮給我的,兩個中篇小說她拆開了找裝幀師傅釘成一本,說是她寫論文用過了送給我消閒。我讀完兩個故事那本合釘本英國友人戴立克拿走了,戲稱獨一無二的孤本,將來升值。亨利.詹姆斯的英文自成一體,有些地方有點怪,故事還是好看的。《黛絲.密勒》一八七九年初版,寫美國姑娘黛絲跟母親到歐洲旅行,天真魯莽,沒有分寸,言行處處牴觸歐洲古老社會習俗,她跟意大利巿井漢子的交往尤其惹來側目。黛絲後來感染瘧疾死在羅馬。一八九八年出版的《碧廬冤孽》是鬼怪恐怖小說,書中那個褓姆在碧廬(Bly)照顧兩個小孩發生連串怪事,褓姆於是深信小邁爾斯和小弗羅拉跟不祥的鬼魂交往,最後小女孩給管家安全帶走,小男孩死在褓姆懷裏。我喜歡黛絲這個美國姑娘,她的故事是歐美新舊兩種文化的寫照,穩重而虛偽的習俗在活潑與爽直的衝擊下尷尬畢露,進退滑稽。我也喜歡碧廬裏那個褓姆,她暗自愛慕那兩個小孩的叔叔,應付神秘事件的判斷和舉措幾乎都受她壓抑的單思病所左右,也許甚至幻化出鬼魂的錯覺。這個小說向來引起不少猜測和推論,詹姆斯沒有正面回應。他說他的筆記本只記下一八九五年一月十日坎特伯雷大主教給他講了這個鬼故事。他說這個故事是給粗心人設下的陷阱("a trap for the unwary")。

亨利.詹姆斯不是我心儀的作家。《黛絲》和《碧廬》之外他的好幾部鉅著我讀得辛苦,半途幾乎放棄。到底是落籍英國的美國文人,詩人艾畧特以詩傳世,韻文玄虛多姿,放諸四海不難引出共鳴。小說靠的是鮮明的地域意識,根的曖昧往往削弱事的陳述,詹姆斯功力深厚尚且不無捉襟見肘之苦,他的重要作品英國普通讀者讀不下去並不奇怪,文學意義上之高超是另一回事了。詹姆斯一八四三年生在紐約,家道富裕,家教優雅,從小遊遍歐洲,哈佛法律學院畢業後心懷歐陸,老覺得美國不利於創作。他先是崇拜英國女作家喬治.艾畧特,一心依附清芬,跟他父親一樣盡量結交文人鴻儒,埋頭評論創作,充份流露美國意識接受歐洲文化洗禮的省悟。他在法國又深受屠格涅夫和福樓拜之啟發,定居倫敦之後靈感泉湧,著述豐盈。亨利.詹姆斯以「外來的旁觀者」身份頓悟心理描述經營小說的門路,慢慢寫出《淑女圖》(The Portrait of a Lady)那樣的名著,寫一個美國少婦和歐洲人及旅歐美國人之關係。詹姆斯筆下精緻的佈局巴爾札克的影響最深,其次才是狄更斯,霍桑,華盛頓.歐文。他的小說一旦陷進曲高和寡的境地他改寫戲劇,結果失敗,《Guy Domville》在倫敦上演觀眾大喝倒采,害他無地自容,那年他五十二歲。他一生未娶,表妹瑪麗(Mary Temple)肺病去世他大大傷慟,抽屜裏包着一幀瑪麗玉照相陪到老。他年輕的時候救火燒傷,傷勢嚴重,不得參軍。寫詹姆斯傳記的依德爾(Leon Edel)說他一生便秘,時好時壞。說他的醫療記錄列明詹姆斯性愛系數低("Low amatory coefficient"),沒有「性」趣。可是亨利.詹姆斯聊天藝術超群,談笑風生,舉座傾倒。那也許是家學家教之功。宋淇先生說可惜他到老一個真正的知己朋友都沒有,英國社交圈見外之風由此可見。宋先生說康拉德,威爾斯,華爾普,吳爾芙夫人乃至福克納、海明威和格林其實都直接或間接受過詹姆斯的影響,終歸沒有一個是他一脈相傳的入室弟子:「詹姆斯死得孤獨」。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他臨終說「那高雅的東西終於來了」("So here it is at last, the distinguished thing")。那年他七十二歲。詩人艾畧特說得尖刻,他說詹姆斯思緒精緻,別的什麼主意都滲不透他:"James had a mind so fine that no idea could violate it."。

宋淇先生以林以亮筆名寫過一篇〈詹姆斯小說選前言〉。我迄今沒有機緣拜讀這本譯文。《碧廬冤孽》我知道是才女秦羽翻譯的,書名譯得真好,比中國大陸直譯《螺絲在擰緊》高明千倍。其實詹姆斯取的英文書名也不好。我不認識秦羽女士,難為她逐字逐句翻譯那麼難懂的小說,太難得了。宋先生舉了一句做例子舉得很好:"It was wonderful for Milly how just to put it so made all its pieces fall at present quite properly into places."宋先生說這句話字眼簡單極了而全句並不容易懂,句尾at present和quite properly兩個狀詞形容片語非常蹩扭,places用多數而不用單數出人意外。這樣的文字障詹姆斯晚年作品幾乎每頁都有。宋先生引用的這個句子出自詹姆斯一九○二年的《鴿之翼》(The Wings of the Dove),米莉(Milly Theale)影射他死去的表妹瑪麗。宋先生說連英美讀者都不容易克服詹姆斯的文字障礙,何況外國讀者。這種詹姆斯體小說着重敍述和報導。十九世紀小說家喜歡在作品中發表意見,評論時事,臧否人物,宋先生說狄更斯和托爾斯泰都在所不免,而詹姆斯則竭力避免這樣做,故意把作者趕出小說,只讓小說裏的人物去感覺經驗,陳述故事。在倫敦那家老客棧裏讀《碧廬冤孽》,因為說故事的是那個褓姆而不是詹姆斯,害我那幾天腦海裏經常浮現褓姆的樣子,幾乎忘了小說是詹姆斯寫的。現代心理小說真的是亨利.詹姆斯開的先河。沒有詹姆斯也許就沒有《追憶逝水年華》也沒有《尤利西斯》。宋淇先生是學院派文評家,他相信詹姆斯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小說家。我保守些,只相信詹姆斯是英國讀書界不敢小覷的美國小說家。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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