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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4日

紅磚小屋 - 董橋

作者提供圖片


薩里郡邊上的小村莊人煙蕭疎,野趣盎然,文具店兼營郵政,小酒館後頭是雜貨舖,聽說去倫敦要去到鄰鎮才有火車站,村人習慣都騎腳踏車。坎貝爾先生的紅磚小屋躲在老樹叢中,開車不留神看不到,坎貝爾太太說留意路邊他們家的紅漆郵箱保管錯不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期了,那年初秋天氣情意綿綿,噓寒問暖,城裏城外天天晶亮明媚,坎貝爾家後園外長長的溪流嬌柔嫵麗,如詩如畫。坎貝爾先生說這條小河流也許見證了一七七○到一八四八年英國浪漫主義運動的微風細雨:「那時候騷人墨客迷戀湖光山色,遊蹤處處,個個腿力剛健,愛爬山,愛海泳,愛河流,愛野生風景,一心反對啟蒙運動,反對推崇理性、摒棄封建。」坎貝爾先生說他近年潛心閱讀浪漫派各家作品,心嚮往之,其樂融融。老先生是我的故交戴立克的中學老師,祖上是蘇格蘭人,父親在英格蘭發跡,二戰末期生意失敗,家道中落,鬱鬱而亡,幸虧留下這幢紅磚小屋,坎貝爾先生年邁退休搬進來住,種菜養花,兼賣祖傳秘方果醬,昔日學生合力替老師師母推銷,日子過得充實。那天幾個女生給師母打下手做出一桌英國農家菜,連小酒館送啤酒來的伙計也吃得開懷。坎貝爾先生告訴我說,他有個學生嫁給香港殖民地官吏,每年中秋節都託人給老師師母帶月餅,坎貝爾太太說是天下最好吃的甜點:「像月亮那麼浪漫!」

浪漫主義運動(The Romantic Movement)其實是一股志趣的蔓延不是一次革新的大業。政治上浪漫派受美國法國革故鼎新的啟發甚深,波蘭、西班牙、希臘等地人民爭取獨立也震撼了他們胸襟。情感上浪漫派重視個人言行經歷,重視社會進步,民生安健,一旦目睹不公平之情事不免滿腔仇恨,沮喪絕望。他們追求的是藝術之激情和奔放的想像。坎貝爾先生偏愛浪漫派第一代詩人華兹華斯和柯爾律治,也喜歡《一朵紅紅的玫瑰》的蘇格蘭詩人彭斯。他說浪漫派敬仰的崇高藝術(the Sublime)是新古典主義過渡到浪漫主義的重要過程,裏頭牽涉的原始社會崇拜主義(Primitivism)是可貴的明燈,一些外國作家比如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和席勒的文學理念更是美麗而豐沛的思想漣漪。法國鴻儒盧梭相信古代尚未開化的社會最為幸福,是生而自由不受桎梏的原始情懷,現代人應該返璞皈真。盧梭這份信念浪漫派奉為圭臬。我在舊日記簿裏找出初會坎貝爾先生的記錄,又找出我在亞非學院寫論文的筆記,我隱隱領悟浪漫主義運動的一些文學理念,比如重視獨創,比如個人主義作風,比如情感宣洩,比如親近大自然,比如刻劃民生。在他們那個年代,這些想法和做法已然體現了大破大立的魄力。我認同這套思潮卻未必全盤肯定他們的作品。浪漫派第二代詩人我從來偏心雪萊和濟慈而不喜歡拜倫,雖然這三位詩家同樣倚馬千言("write swiftly"),遊歷廣博("travelled widely"),英年早逝("died prematurely")。他們的生平事蹟和他們留給後世的來鴻去雁跟他們的創作一樣重要,難怪坎貝爾先生說他們的詩歌其實敗筆不少,他們短短的一生反而是一部史詩精彩的腳註。

政治的風雲從來影響文學的走勢。理想崇高的法國革命最終帶來恐怖統治,九月大屠殺朝野遭殃,拿破侖野心沸騰引來滑鐵盧一役之潰敗,英國國勢從此大盛。坎貝爾先生說英國國內那時期其實暗湧處處,政府反民主,反改革,禁止成立工會,戰後四十萬人解甲復員造成嚴重失業問題,暴動迭起,草木皆兵,一八二○年王位遞嬗,後患雖多,新機浮現,廢除奴隸制度,推行稚童教育,頒佈濟貧法案,農業社會逐步轉為工業社會,國家之富庶卻也帶來了經濟之波蕩。文學在這些客觀形勢下急遽變化,華兹華斯和柯爾律治歸為湖濱派(The Lake School),李.亨特和濟慈是倫敦土著派(The Cockney School),拜倫和雪萊是撒旦派(The Satanic School),各放異彩,各現精神,所謂the spirit of the age 。浪漫派的詩歌和戲劇在英國文學史上佔了很重要的篇章,他們的詩和戲自然也影響了好幾位文評家散文家,比如寫莎劇人物和《席間閑談》的赫兹利(William Hazlitt),比如寫《英國煙鬼自述》(Confessions of an English Opium-Eater)的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比如寫《伊利亞隨筆》聞名的蘭姆。至於寫《撒克遜劫後英雄傳》的歷史小說家司各特,那是浪漫主義運動的小說先驅了,他的想像力之豐富正是浪漫派朝思暮想的境界。浪漫派爭取獨立自主爭取特有權利之抱負也帶出了幾位婦女作家的成就,比如爭取婦女教育並為女權辯護的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比如寫遊記日記出名的詩人華兹華斯的妹妹多蘿西(Dorothy Wordsworth),還有雪萊的夫人瑪利,她寫恐怖小說《弗蘭肯施泰因》出名。坎貝爾先生說勃朗特三姐妹肯定是浪漫主義運動不容忽視之小說家。他說英國浪漫派文學的崛起也深深影響拿破侖戰爭後的法國藝文界,夏多布里昂、雨果、維尼都受感染,甚至法國畫家德拉克洛瓦和作曲家柏遼兹也得了啟發。

那次紅磚小屋雅集坎貝爾伉儷撮合了一段姻緣。男的是戴立克的劍橋學弟維利,女的是倫敦一家大藥行的藥劑師海倫。維利家裏開運輸公司,貴族學校直升劍橋,專研喬叟的方言創作,坎貝爾先生說《坎特伯雷故事集》誰都比不上維利熟。海倫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中國人,抗戰時期結的緣,父親早逝,母親管教得法,海倫漂亮出名,人很聰明,中英教養融會一身。戴立克告訴坎貝爾夫婦維利迷戀海倫而不敢追求。不知道老先生老太太怎麼牽的線,總之郎才女貌八個月後辦喜宴,坎貝爾先生是證婚人,上台致辭說這段聯姻是浪漫主義運動最輝煌的一部作品,百年不朽。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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