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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1月21日

穆如山園 - 董橋

作者提供圖片


從前徐訏先生告訴我說,一九五○年代山河變色之初,流亡香港的知識分子大半謀事艱辛,生涯清苦,天主教主教徐誠斌先生學貫中西,宅心慈惠,常說寫《格利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的綏夫特(Jonathan Swift)每逢十一月三十生辰不忘誦讀《聖經.舊約》中的《約伯記》(Book of Job),說他畢生著述,只有一部《格利佛遊記》得了稿酬兩百英鎊:「文士清寒,時也運也,信念不死,自有活路!」徐訏先生說徐主教有一回送他一本裝幀漂亮的《舊約》,說是意大利裝幀名家的手工,袖珍開本,花草繽紛,一位信教的朋友看了喜歡也就轉送給她了。約伯是《聖經》故事人物,備歷危難而堅信上帝,我少年時代的英國老師也要我讀《約伯記》,說人生實難,逆境中要靠讀書的啟示求得寧靜,破解苦厄。《聖經》的文學說的是《聖經》的故事,英文本《聖經》文字好得不得了,多讀多學,一生受用;依稀記得吳魯芹先生給我的信上也這樣說。還有一位英倫舊交約瑟夫甚至說綏夫特那麽會寫故事也許是熟讀《聖經》所致。約瑟夫是倫敦一家商行的高級職員,愛買書,愛藏書,愛信札,收信札,英國廣播電台資料室同事介紹我和他相識,一聽說我少小時候住過南洋,他說《格利佛遊記》第一章裏那幅地圖畫出第一次航行到了利利浦(Lilliput),利利浦在地圖的左下鍽,地圖右上鍽就是印度尼細亞的蘇門答臘(Sumatra),那是印尼的外島了。約瑟夫說的第一次航行,格利佛是「羚羊號」船上的醫生,船在澳洲南邊島嶼附近觸礁破碎,格利佛受傷昏厥,醒過來發現成了六吋高小人的俘虜,這個小人國離爪哇島和蘇門答臘島不遠我小時候聽英文老師說過。《格利佛遊記》一書全名很長,叫《Travels into Several Remote Nations of the World》。

綏夫特一六六七年生在愛爾蘭都柏林,是遺腹子,母子靠叔伯供養,畢業於都柏林三一學院。一六八八年愛爾蘭革命,綏夫特到英格蘭投奔世交譚普爾爵士(Sir William Temple)門下任私人秘書。譚普爾鄉間別墅穆如山園(Moor Park)是十七世紀著名宅院,藏書充棟,綏夫特在那邊博覽群籍,學問大進,取得牛津大學碩士學位。一六九四年回愛爾蘭加入英國教會為教士,次年出任貝爾法斯特附近基爾盧特教區牧師,不久辭職,開始寫詩,以諷刺散文《木桶故事》(The Tale of a Tub)揚名。故事旨在說明英國國教之優點,揶揄天主教會和長老會,譏諷各教派紛爭之餘其實也挖苦了英國教會,女王安妮不高興,綏夫特終身不能晉升主教與此有關。「木桶故事」其實是「無稽之談」的意思,據說海上遇到鯨魚則拋出木桶,讓鯨魚只顧與載沉載浮的木桶嬉戲而忘了攻擊船隻。綏夫特喻故事為木桶,說是讓那些咆哮才子和空頭學人來頂撞這個「木桶」總比傷害國家要好得多。翌年出版的《書之戰爭》(The Battle of the Books)是為譚普爾的《論古代與現代學問》辯護,主張文學家要像蜜蜂博採古今精華,製成蜜和蠟,為人類帶來甜蜜和光亮,不做自吃自吐的蜘蛛。綏夫特擔任過愛爾蘭大法官的秘書,先後四次走訪倫敦,結交名士。他依照輝格黨原則就愛爾蘭和英格蘭之政事發表評論,深受注意。一七一○年托利黨組閣,綏夫特出任托利黨刊物《考察者》主編。這段時期綏夫特的生活與工作都寫進那部有名的《給斯特拉的日誌》(The Journal to Stella)。一七一三年安妮女王任命他為都柏林聖帕特里克大教堂主持牧師。一七一四年安妮女王逝世,托利政府垮台,綏夫特結束了他在英格蘭的政治生涯,回鄉煮字。老先生自幼患耳疾,重聽之外時常頭暈噁心,晚年加劇,一七四五年七十七歲逝世。綏夫特的耳疾其實是梅尼埃爾氏病(Meniere's disease),是內耳性眩暈病,十九世紀法國耳科醫生梅氏一八六一年確診的一種耳疾。綏夫特葬在都柏林斯特拉的墓旁。他的墓碑照他遺囑用黑色大理石刻拉丁文金字,說本教堂堂長綏夫特博士埋葬於斯,從此狂暴之怒氣不再傷害其心,懇請過客效法此位致力維護堂堂自由之人。斯特拉是綏夫特在譚普爾「穆如山園」認識的小女孩,後來成了他一生的忘年之交,她的原名其實是Esther Johnson。綏夫特還有一位紅顏知己叫范妮薩(Vanessa),她鍾情於他,他無心消受,寫詩諷勸,她卻不聽,痴痴追隨他到了愛爾蘭,害他從此周旋於二美之間,大感困窘。范妮薩一七二三年逝世,斯特拉一七二八年病故。我的朋友約瑟夫說,斯特拉是綏夫特沒有成婚的妻子,范妮薩是綏夫特沒有成事的情婦,一個和他相處四十年,一個同他糾纏十五年。梁實秋先生《英國文學史》第二卷八五二頁乾脆點破:范妮薩不滿足於友誼的關係,她需要愛;斯特拉有了愛卻沒有名義。

綏夫特一生是恨世主義者(Misanthropist),可是他為人非常可愛,愛交朋友,愛旅遊,是個內心充滿矛盾的士大夫,難怪他成了英國文學上最成功的諷刺大師。徐訏先生說他查過資料,發現綏夫特遺囑寫明遺產一萬一千英鎊全部捐贈都柏林當局興建一所專收白癡和瘋人的醫院:「那也是他對世俗風氣的善意的諷刺,」徐先生說。我的筆記本裏還記了綏夫特談《格利佛遊記》的一句話,說這部遊記是建構於恨世主義的基礎之上,除非世界上所有誠實的人都同意他的見解,否則他的心永遠難安。易言之,《格利佛遊記》其實是綏夫特人品、性格、觀點的完整表現。小說第一次航行敍述的小人國、大人國故事,實際上是要說明人世間斤斤計較的事情從另一個巨人的世界看來其實瑣碎極了也無聊極了。高底鞋和低底鞋兩派紛爭也等於英國高教派和低教派的爭執。天主教和新教的鬥爭尤其跟敲破雞蛋應從雞蛋大頭或小頭敲打一樣愚蠢。《格利佛遊記》書分四卷,第二卷敍述第二次航行到了巨人島,格利佛給身高六十呎的農人捕獲,幸得農人之女細心照顧,不過還是偶遭島國王后玩弄。國王認定格利佛這樣的人類是自然界裏最惡毒的小爬蟲,多餘苟活。第三次航行遇到了不務實際的知識分子,終日從事虛無飄渺之研究,比如想從黃瓜裏提煉出太陽光,比如訓練蜘蛛造網成絲以取代養蠶,比如想用風箱治療疝痛,比如希望大理石軟化成枕頭和針墊。此行格利佛還在鄰島遇見一位總督會用魔術喚來歷代偉人的幽靈,這些幽靈的言談證明人類撰史立傳多有歪曲謬誤之處。最後他還到了一個怪島,島上人人長生不老,不是駐顏有術,而是老而不死!第四卷敍述第四次航行到了胡因南的理想國,那裏居住了嚴肅理智而又道德高尚的馬群,統治了一群邪惡醜陋的「鴉呼」(Yahoo)族人,馬群要讓格利佛變成鴉呼,格利佛只好逃跑回到英國,從此懷念那個理想國合情合理的生活,覺得和馬在一起比跟人在一起要舒坦幸福得多。

《格利佛遊記》一七二六年初版發行,沒有作者姓名,一個星期內售罄,各地大量翻印,翌年綏夫特重出新版。我珍存的是一九○九年版本,桑科斯基皮畫裝幀,名畫家賴格姆(Arthur Rackham)畫插圖,約瑟夫看了我傳給他的電郵彩照說他前兩年也買到賴格姆這個插圖本,也是桑科斯基裝幀,花草不一樣。約瑟夫找到一張穆如山園素描,很好看。那是綏夫特用功看書的地方,梁實秋先生譯為「摩爾園」,我多事,譯為「穆如山園」。《詩.大雅.烝民》說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可以化養萬物。遙想山園裏譚普爾爵士和綏夫特文采風流,穆如其來,颯然而至,似也恰當。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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