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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2月18日

流 芳 - 董橋

作者提供圖片


唐叔深懂古畫,漢代六朝魏晉南北朝隋朝他懂,唐朝五代也熟,宋朝院畫更是專家,元朝四大家頭頭是道,明清不用說,指點江山,風清月明。那些年暑假寒假我最愛去沈茵舅舅台北文玩店聽唐叔聊天,比上美術課有趣,聊完了要我陪他蹓去街尾吃牛肉麵,天冷了還要一盅黃酒暖胃。唐叔七十多,硬朗得很,說是脫了軍籍在輪船公司做文書,出入碼頭吃海風吃出來的。後來聽沈小姐說唐叔袓籍江西,北平長大,爺爺和父親都是書畫掮客,他從小薰陶,過眼既多,記性又好,連舅舅都拜服。老年月裏才有這樣的通人,不愁溫飽,不求聞達,不亦樂乎。江西人陳師曾《中國繪畫史》是唐叔借給我讀的,老版本破破爛爛,我讀完沈茵借去讀,唐叔送給她了。其實是授課的講義,簡單明瞭,袪蔽啟蒙。陳師曾是陳衡恪,湖南巡撫陳寶箴的哲孫,著名詩人陳三立的長子,史學大家陳寅恪的哥哥,民國初年北方畫壇大師級人物,梁任公說他是藝術天才,高人格,不朽價值第一人。陳師曾的山水花卉唐叔評價似乎不很高,他說陳師曾只活到四十七,最有價值的作品是那三十四幅《北京風俗圖》。 講技法,講融通,唐叔說安徽黃賓虹第一。黃賓虹的畫我看了幾十年才彷彿看懂了愛上了,家裏那幅八十五歲畫的水墨山水從來捨不得不掛:黃賓虹的畫真是老年人越老越愛讀的畫。畫分兩種,一種可看,一種可讀,可讀的畫才是長命的畫。我弇陋不文,妄談風雅,不怕人笑:「顧六法一道,雖無寸長,而心竊好之,每搜覽古人遺蹟,兼採往哲論畫諸編,捃摭審核,三十餘年矣!」 乾隆年間俞蛟《讀畫閒評》裏這幾句話說得真切。《讀畫閒評》收入他的《夢厂雜著》卷七。

我客居英倫那些年,相熟的北京朋友家裏都有《北京風俗圖》,都是一九四九年之後印行的彩印本,姜學濂先生家還有線裝本,漂亮極了。姜先生跟牟潤孫跟林海音他們一樣,一輩子懷念老北京風物,收破爛,貨郎,磨刀人,賣烤白薯,品茶客,玩鳥,吹鼓手,趕大車,賣切糕,潑水夫,乞婆,旗裝少婦,冰車,拉駱駝,說書,掏糞工,話匣子,算命,拾破爛,人力車,糖葫蘆,都懷念。陳師曾的美術概念和文人思想都灌輸到這套風俗圖裏頭,倫敦一位英國友人菲利普說旨意和功力絕對不輸舊編倫敦貨郎、倫敦叫賣聲、倫敦風物誌一類絕品。菲利普在學院裏教工藝史,十分推崇莫里斯(William Morris),說這位詩人是真正的美術家也是真正的工藝大師,是十九世紀英國工業時代裏實踐派的復古主義者。那時候我讀的莫里斯作品幾乎都是菲利普書房裏借的,十足羅斯金(John Ruskin)的信徒,藝術理論亦步亦趨,略加發明,偶有開拓,鼓吹藝術之美是人類勞動中得到樂趣的成果,藝術於是必須囊括生活環境中的一草一木。莫里斯出身富裕,在牛津大學埃克塞特學院讀書,跟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etti)和伯恩瓊斯(Edward Burne-Jones)結成莫逆。他資助《牛津劍橋雜誌》前十二期的出版經費,發表許多感性而卓越的詩作。他和伯恩瓊斯遊歷比利時和法國北部各大教堂,從此熱愛中世紀建築。不久又和羅塞蒂和伯恩瓊斯一起為牛津辯論學會廳堂牆上畫裝飾畫。莫里斯一八六一年跟友人合伙在倫敦開辦室內裝飾作坊,出產彩色玻璃,家具,刺繡。我在菲利普家裏看過莫里斯設計的玻璃窗和花卉牆紙,真好看,難怪風行一時。一八八三年莫里斯加入社會民主聯盟成了中堅人物,後來改組成社會主義聯盟,為期匯《公共福利》(Commonweal)寫詩寫文。一八九○年他創辦開姆斯考特出版社(Kelmscott Press),出版物力求精美,紙張、裝幀、排印考究到了極點,最著名的是他們印行的喬叟全集。那時候莫里斯因為跟極左派衝突老早退出了社會主義聯盟,轉而成了英國工黨鬥士。說到底,他只是烏托邦派的社會主義者,在一次工人集會上講明「我不懂馬克思的價值論是什麼,如果我想懂我是個混蛋」!

莫里斯一八五九年迎娶了漂亮的珍妮(Jane Burden),她是十九世紀英國迷倒眾生的佳麗,英文說的stunner,為先拉斐爾派畫家做模特兒成就了許許多多幅世代流芳的名畫。珍妮跟羅塞蒂是密友,一九七六年倫敦讀書界人人爭讀新出版的兩人書信集《Dante Gabriel Rossetti and Jane Morris: Their Correspondence》。羅塞蒂給她的信幾乎每一封都叫她「我最親愛的珍妮」,她給他的信從來是「我親愛的蓋布里埃爾」,情到濃時頂多信尾附一句請儘快再來信("Please write again before long")。我對珍妮的好奇從來大過我對莫里斯的興趣。莫里斯出版社出的書眼看漂亮,閱讀吃力,字體古拙,墨色粗重,辨讀殊難。去年我還是買了一本他的《Sire Degrevaunt》,只印三百五十本,四十多年前我在菲利普家見過一本。我這本是伯恩瓊斯的珍藏本,貼了他的藏書票,卷首插圖是他畫的,書一八九六年三月印好了,等他的畫等了快一年到一八九七年十月才出版。那幅大插圖中的仕女還是珍妮的寫照,美得幽怨。名士美人古今中外似乎都掛了鈎,唐叔當年一說起趙孟頫不忘讚揚管夫人。管夫人是元朝大書家趙孟頫的妻子管道昇,字仲姬,能字能畫,晴竹新篁是她始創。她有個姐姐管道杲工詩,善書,詩詠管夫人畫竹的跋文說吾妹魏國夫人仲姬見訪於南潯里第,兼畫君子軒,笑說,君子名軒,可以無竹?爰使女奴磨墨寫了此幅於軒中:「夫婦人之事,箕帚中饋刺繡之外,無餘事矣。吾妹則無所不能,得非所謂女丈夫乎」,說是他的妹丈松雪來了,又可乞他題詠了。管府一門雙姝,一個秋陽杲杲,一個旭日高昇,還要襯着一潭粼粼鷗波,唐叔說的。趙孟頫字子昂, 自號松雪道人,有鷗波亭,世稱之曰鷗波。莫里斯到底遠遠不如趙孟頫偉大,管仲姬就算好看恐怕也不是珍妮那樣的絕色。論名望,莫里斯跟陳師曾相近,都是真懂藝術的不朽人物,都相信藝術之美是勞動樂趣的體現,否則不會有傳世的《北京風俗圖》也不會有傳世的開姆斯考特出版物。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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