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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3月25日

《我的筆記》自序 - 董橋

作者提供圖片


這本書裏寫的作家幾乎都是我喜歡的作家。我喜歡的作家遠遠不止這些,手頭材料還可以多寫一兩本這樣的書。是職業也是興趣,這輩子喜歡過的作家真不少,值不值得寫是一回事,想不想寫又是一回事,看機緣,看心情,不急。有些作家我先前喜歡後來不喜歡。有些作家我原先不喜歡後來喜歡。愛惡從來主觀,年事改變取捨。橫豎說的是書不是人,離離合合既屬尋常也涉私見,不要緊。歲數這樣大了更不要緊,愛讀誰寫的書不愛讀誰寫的書通通隨心隨喜,很自在的。老了有老了的樂趣,我行我素。台南成大我的老師蘇雪林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三日的日記說,《純文學》有讀者致信編輯部說蘇雪林是枯、老、昏、瘦、斷,那是前些年有人引用馬致遠詞句嘲諷老作家的引申:「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蘇老師並不介意,日記裏說:「老人總是過時物,聽他們笑去」!五十多年前我在成大讀書蘇老師才六十多歲,黑旗袍黑陽傘灰布鞋出入校園的身影是動人的風景。還有施之勉教授,中文系主任,高高瘦瘦,平頭銀髮,容貌清癯,長年一襲灰布長衫靜靜的來,靜靜的去,偶爾穿過修竹小徑彷彿穿過五四運動的激情鑽進幾疊線裝書裏,殘卷飄香,雲高風清,他笑都不笑一下。這樣的人物這樣的氣派如今見不着了,像老民國那樣隱入歷史的荒塚。那時候中文系外文系都在文理學院紅磚院落裏,夏季老樹叢中蟬聲聒噪,冬季天黑得早,教室裏走廊上昏燈下聽得到風中隔牆的蛙鳴,惹人牽掛童年光景。我慶幸我走過那樣古舊的讀書歲月。

讀書二字暗含使命,難免沉重。看書二字寓意消遣,注定瀟灑。客居英倫那些年我工餘光陰都消磨在書堆裏,一半在亞非學院圖書館,一半在椴樹園客寓書房。陌生的邂逅慢慢化為促膝的談心,歌哭的激昂只是偶然的失措,潛讀越久心境越靜,字海裏的不平從此流入柳影下的小溪載浮載沉,像艾畧特雞尾酒杯裏的泡沫也像金斯利《水孩》裏的露珠,甘心消受瞬間的晶瑩。那些年我補讀了許多應該讀的英美文學作品,未必都讀得詳細,偏心偏愛的經典倒讀出了從前錯過的樂趣。一位一生鑽研維琴妮婭.吳爾芙的英國友人伊萊瑟跟我說,看完好幾遍《戴洛維夫人》之後她連看書都像意識流那樣飄忽那樣蕩漾,心靈的感應從而愈發敏銳,悲喜的感觸竟也格外深刻:「蜜蜂採蜜無非也這樣老練,這樣直覺。」她抿嘴一笑,十分狡黠。那天我們在科文花園左近舊書店相遇,一起去咖啡館露天茶座吃下午茶。晚春午後艷陽燦爛,涼風習習,伊萊瑟說起她離了婚的男人生意觸礁,跟她父親借了一筆大錢周轉,不久失蹤,偵查多時,查出逃去南美洲避債,跟那邊一位富商的失婚千金住在一起。伊萊瑟說看小說看到這樣的故事覺得沒有新意,嫌沉悶,一旦自己成了故事裏的配角,感覺彷彿吃了一口過夜發酸的濃湯又沒好意思當眾吐出來。我勸她趕緊呷一口餐酒跟那口湯一起嚥了,隔天鬧肚子趕緊去看醫生。她大聲大笑,心情一下子像春陽那麼明媚,侃侃訴說她怎麼在她爺爺的雜物倉裏找出五部司各特初版小說,裏頭《撒克遜劫後英雄傳》還有作者親筆簽名。伊萊瑟老家是水果批發大商戶,代代經營,富甲一方。我結識她的時候她剛讀完法律改在劍橋寫論文,半途結婚,兩年仳離,進律師行做小律師,一個人住在倫敦西北區祖傳小宅,跑車進去,工餘全副精神擺進她的藏書世界,只收初版名著和裝幀上好的經典,說倫敦舊書店老闆個個是她的「老情人」。伊萊瑟長得清秀,機靈而厚道,粉頸上一枚硃砂痣是她的石榴寶石。

名貴的石榴石是garnet,《格古要論》裏說是寶石,也叫石榴子,出南蕃,顏色紅而明瑩,如石榴肉,可鑲嵌用。名貴書籍裝幀用的紅色寶石都是石榴子,伊萊瑟珍藏一部薩克雷的《名利場》,封面皮畫仕女裙襬鑲的是石榴寶石,紅得醉人。許多年後我在倫敦收進了一部孔雀裝《魯拜集》,開屏的孔雀三十一綹屏端鑲了三十一顆艷紅的寶石也是石榴子。英倫故交李儂為了研究書籍裝幀用的寶石記了一疊筆記,我和伊萊瑟各自影印了一份留存。我這一代人看書好像都習慣了記筆記,日積月累,筆記又多又亂,大大小小的本子之外還有零零散散記在紙片上的資料,中文手寫,英文打字,起初分門別類存入卷宗,日子一久,抄錄一多,塞來塞去,也就亂了。我去年年初為香港蘇富比拍賣行替我舉辦的書房展覽整理凌亂的書房,陸陸續續找出許多裝着這些筆記的紙盒,都是當年英倫運回來原封貯藏。四月中下旬展覽一過,我着手整理那堆筆記,發現讀英文文學作品的雜記最多,靜夜翻閱,浮想蹁躚,決心參照這批故紙撰寫一些漫讀英國文學的劄記。六月尾七月初我動筆寫了。起初只靠筆記剪裁,脫稿一讀,乾澀無味,見不得人。我於是從那堆筆記追憶過去相關的一些人,一些事,零零碎碎穿插行文,讀來輕盈,心也安了。這回引用過的筆記我隨手銷漽毀,免得老人健忘,來日重用。筆記裏抄錄的材料既然來自當年過目的書籍報刊,再想翻查原文是不可能了,萬一有錯,責任在我,絕不抵賴。整理出來的這三十篇文字足以出版一本新書,書名但求簡賅,就叫《我的筆記》。書是新的好,寫作的人大半偏愛自己剛剛寫出來的書,我也難免。為了封面設計切題,我試試集合何紹基行書點化書名,讓那四個字呈現隨意之姿,剛秀之美:那是筆記文字的意蘊了。我從小臨何紹基學何紹基,老了叨他墨光,照我蕪文,留個念想,也是應份。書藝實難,用電腦寫稿我從來不會也不想會,情願一字一句寫在原稿紙上緬念先人煮字那份孤清的浪漫。這幾個月整理舊筆記看了一大堆我用打字機打出來的英文資料,整齊清楚,乾淨漂亮,可恨如今打字機也消亡了,我那一台用了四五十年用壞了根本找不到會修理的人:時代陌生,我過時了。
二○一八年一月十七日在香島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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