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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01日

蘇曼殊的「轉益多師」 - 許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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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鄭超麟回憶錄》有說:
「柳亞子一九二五年寫的一首七絕:『名場畫虎惜行嚴,孤憤佯狂有太炎,更憶囹圄陳仲子,曼殊朋舊定誰賢。』
言外之意是說,蘇曼殊的三個朋友,最賢的是陳仲甫。章炳麟則罵陳獨秀。孫文死時,章炳麟寫了一副對聯:『舉國盡蘇俄,赤化不如陳獨秀;滿朝皆義子,碧雲應繼魏忠賢。』以陳獨秀對魏忠賢。」(《鄭超麟回憶錄》)
筆者尊敬鄭老先生的專長和記憶。但在此,他確把「柳詩」和「章聯」都理解錯了。
柳詩淺俚,前三句分說三人,可從字面理解。但第四句是「曼殊朋舊定誰賢」是隨便地牽合虛應,而「定誰賢」三字亦是湊字數和含混。柳詩用字也並不精嚴,「定誰賢」是含混,是湊句,但沒有罵陳獨秀的意思。
但章太炎的聯是在罵孫中山,碧雲是指碧雲寺,從前是魏忠賢生祠。而孫中山死後寄厝於此。二次革命之後,孫中山組中華革命黨,要求入黨者打手印,作私人效忠宣誓,此事遭黃興等人反對,有謂:「效忠國家則可以,不能效忠於個人」。章炳麟即採中華革命黨的入黨事,相比於明末魏忠賢之滿朝收義子。是游戲筆墨,「赤化」對「碧雲」,也並不工整,也足見是隨意揮斥﹐但此只以陳獨秀作陪襯,並無貶斥。鄭老年高,似執筆少推敲了。
其實人名巧對,也未必真要微言大義般去考據和分析。要人「胡亂」才有「機遇」。當年揚州人的長聯說「易君左矣」和「林子超然」,其實易君左跑到台灣,並不「左」。林森(子超)參加了「西山會議」,也並不超然。這就如以「張之洞」對「許久香」,不必計較是針砭誰的。
但我本想說蘇曼殊的「轉益多師」,正是蘇的成功之處。是要說蘇氏從章士釗、章太炎、陳獨秀作師友間的問學,但柳亞子詩恰好包括這四位有關「轉益多師」的題中人。
據《上海出版志》載,在1903年的8月7日,「《國民日日報》創刊了。主編是章士釗,助編有陳仲甫(陳獨秀)、張繼、蘇曼殊等。副刊《黑暗世界》,由連橫主編。(筆者案:連橫時在《台南新報》社,疑誤,待考。)該報12月停刊。」在張靜廬《中國近代出版史料》初編第86頁則將《國民日日報》誤作《國民日日新聞》。該報在上海出版時。由章士釗任主編。而編輯者有陳由己(陳獨秀)、張繼、何梅士、謝曉石、蘇曼殊、金天翮、柳亞子、高旭、劉師培等。社址設在上海英租界二馬路中市街。是一份首用黃帝紀元的革命報紙。
當時共事的陳獨秀、章士釗均年長於蘇曼殊,其相處是在師弟之間。所以鄭逸梅《藝林散葉》曾說:「蘇曼殊甚虛心受教,有所作,常就正於章行嚴、章太炎、陳獨秀、周南陔。」鄭又說:「陳獨秀與其妻高君曼,曾居上海商山路吉益里,蘇曼殊常過之。」當是此時的事。
其最具體的「友道」見於陳獨秀的共譯。
1903年,蘇曼殊翻譯《慘社會》。翌年由陳獨秀繼續修改、加工,改名為《慘世界》。後來《國民日日報》被封禁,《慘世界》也只到第十一回中止。到次年,再由陳獨秀繼續未完成的工作,並改名《慘世界》交上海鏡今書局出版,署名仍由蘇子穀領前,而陳由己(獨秀)居後。
章士釗則能看出蘇曼殊的天資過人,曾說「曼殊真近代之異人也,自初識字以至卓然成家,不過經二三年。始在滬與釗共筆墨時,學譯囂俄小說,殊不成句,且作字點畫,八九乖錯,程度猶遠在八指頭陀之下。一日,攫洋蚨三十,遺字於案,遁去。釗與陳獨秀大詫,而亦無法追之。後一年,走東京,復與同人文會,則出語雋妙,已非輩流所及矣。然猶時煩太炎為之點定,釗藏有所譯《去國行》數章,曼殊手筆及太炎增削之跡咸在。」(章士釗:《復柳無忌書》,見《甲寅週刊》第一卷第三十八號,1927年1月1日出版。)據章士釗所言,亦可以參證《慘世界》的翻譯,是陳獨秀居功多而謙讓亦多。這是一種「友道」。
向他人受教是一種「轉益」。其實,讀書也未嘗不是一種「轉益」。在蘇曼殊的詩中,也會看到他的學詩的「轉益」痕跡。
鄭逸梅曾在《續藝林散葉》說到「陸丹林別署楓園,齋名紅樹室,豐子愷取蘇曼殊句繪《滿山紅葉女郎樵圖》,以贈丹林。」
其實曼殊是摹襲前人。那明末參史可法閣部軍事的閻古古有過「荒山紅葉女郎樵」之句,其全詩《蜀中雜詩》是「仲冬天氣似花朝,巖壑髳茸翠未凋。半截雲藏峰頂塔,兩來船斷雨中橋。漁村烏柳圍金橘,僧閣香楠蔭鐵蕉。地接番龐人習苦,荒山紅葉女郎樵。」
鄭老也曾指出「曼殊偶用昔人句」,其實這也是一種「轉益」。在《藝林散葉1296》有云:「『滿缽擎來盡落花』,世誤以為蘇曼殊句,實則曼殊偶用昔人《雪嶠山居詩》也。原詩云:『村齋一飽樂無事,滿缽擎來盡落花。』見《廣陽雜記》卷二。」
這類情況也見於他的《題拜輪(倫)集》:「秋風海上已黃昏,獨向遺編弔拜倫。詞客飄零君與我,可能異域為招魂。」
如果讀溫飛卿「過陳琳墓」詩。論氣格詞藻,那正是相近。
溫庭筠詩是:「曾於青史見遺文,此日飄零過古墳,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
石磷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雲,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
讀者細味,「轉益」的痕跡可見。

(注:本欄每周由不同作者執筆。)

許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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