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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5月19日

風格與因循 - 邵頌雄

《辣手神探》劇照

一九九七年,不但是中國「完全不涉及『收回』問題」的情況下「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的一年,也是吳宇森導演電影生命攀上最高峰的一年。那一年,他在北美洲真的很紅。記得《奪面雙雄》(Face/Off)上映後,吳宇森曾到多倫多走過一轉,跟當地一些文化界朋友搞了一個私人飯局敍舊,我則有幸敬陪末座。座上既有影評人,也有詩人、作家,整晚的話題,都離不開詩書電影,文藝意識很濃,眾人也相談甚歡。飯後離開時,鄰座的兩檯洋人食客,瞥見吳大導走過,忙不迭地撲將出來,面上閃着難以置信的神情,興奮地問道:「Are you John Woo?」然後又握手又簽名的擾攘了好一陣子。這樣的一個奇景,直至如今,我仍然覺得不可思議。九十年代末,荷李活大導如史匹堡、馬田史高西斯、塔倫天奴等能被人一眼認出,並不出奇;但一位香港導演能有這樣的認受度,委實難能。
那一年的《奪面雙雄》,成為吳宇森轉戰荷李活的代表作,不但劇本為他度身訂造,演員也特別賣力。一直覺得吳宇森在美國的電影,戲內角色不論忠奸,都空洞得猶如沒有靈魂的紙板公仔,而其流麗影像亦徒具「暴力美學」之形而欠神髓,跟他的港產製作能為豪哥、Mark哥傾注的悲慟深情比較,高下立見,猜想乃是導演英語水平有限,難與西方演員作出深度交流所致。但《奪面雙雄》中的尊特拉華特與尼古拉斯基治演出卻異常投入,令這部糅合吳宇森個人風格特色於一爐的電影,綻放出獨特魅力,一下子轟動影壇,叫好叫座,成功登入「億元票房俱樂部」。也因為此片,讓吳宇森獲邀執導《職業特工隊2》(Mission: Impossible II),再度締造出吳氏個人的票房神話。
可是,從《職業特工隊2》開始,觀眾見到的吳宇森作品,卻都偏向動作場面為主,而忽略角色刻劃和劇情結構,衍成趨向「純技術」的展現。馳譽於世、只此一家的吳式「暴力美學」風格,也漸漸變成近乎戲謔式的自我抄襲(self-parody)。其後拍攝的《烈血追風》(Windtalkers),更成滑鐵盧之作。對美國歷史認識有限,卻去拍攝美國戰爭片,已是兵行險着;再以「暴力美學」來包裝殘酷的戰爭場面,重磅炸彈與機關槍都像爆發煙花般「美」,尤其史匹堡的《雷霆救兵》(Saving Private Ryan)珠玉在前,已是注定劣評如潮,票房口碑雙輸的局面。繼後望以翻身之作《致命報酬》(Paycheck),跟史匹堡的《未來報告》(Minority Report)同樣改編自菲臘迪克(Philip Dick)的科幻小說,但吳宇森着重的,還是動作鋪陳,情節推進缺乏層次,人物呆板、毫無深度,且缺乏科幻元素的想像力。當中對時間的玄思、對謎底抽絲剝繭的解破,都淪為槍戰場面的工具,本末倒置,再一次「栽」在史匹堡手下。
典型的吳宇森風格,從《英雄本色II》周潤發把石天救出重圍一幕見其萌芽,至《喋血雙雄》已然大成。這部結合法式風情的吳氏作品,令人驚艷,不少西方導演紛紛俯首稱臣,鮮有地仿效華人創意而製作出他們的「山寨版」。可惜吳大導從美國回到大陸市場後,作品繼續一部比一部令人惋惜。至近日的《追捕》,將長梯滑下時的雙槍雄姿、槍管互指的僵持對峙(Mexican standoff)、白鴿飛舞、慢鏡動作等三十年前吳氏作品的動作場面,統統重現,唯招式用老,疲態畢現,情節則漏洞處處,人物亦未見深刻描繪。
最能標誌吳宇森電影的,是其作品散發的激昂深情,不是白鴿、雙槍。吳宇森實在不必刻意加入白鴿作為「吳宇森作品」的保證。風格本無形,落於有形境界來追尋,不免成為自我抄襲、原地打轉。以無形之意駕馭有形之象,方可演化無窮而不滯。若對昔日光輝緬懷而陷於對有形招數的窮追不捨,因而變得因循守舊、故步自封,誠為可惜。香港在九七後面對的景況,何嘗沒有相近之處?期望這位代表香港電影業飲譽全球的吳宇森導演,能於耄耋之年打破二十年來的創作瓶頸,從心所欲地拍出鼓舞人心的代表作。

邵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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