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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7月07日

忘記世界盃 - 郭梓祺

《鎗火》截圖

知道阿根廷對法國可能是美斯最後一場世界盃,想找個不斷線的地方看,友人E家中有嬰孩,「喺我度要好似圖書館咁睇」,結果幾個人到了酒吧,旁邊還來了個穿着阿根廷球衣的阿根廷人,總由小聲的messi messi愈來愈大聲MESSI MESSI再猛打額頭。今屆完了我會記得什麼?應是最富戲劇性的阿根廷,錯配和性格缺陷都明顯得惹人同情,領隊像無人理會的過氣三線古惑仔,人人期望沉靜內向的美斯顯出隊長、領隊甚至救世主風範,他憂鬱的眼神,唏噓的鬚根,跟場邊馬勒當拿的自由奔放恰成對照。
但奇怪,歲月欺人,上屆不過四年前,我竟一度忘記決賽有阿根廷,以為德國大勝巴西七比一才是,或因巴西是主辦國,也可能受一條名叫"German Brazil no players"的短片影響,一直覺得是上屆最富詩意的藝術品,間中會重看,原理非常簡單:創作人用電腦把那賽事的所有巴西球員執走,德國球員就在沒對手的球場內走位、傳球、射空門,然後在空蕩蕩的球場慶祝,很能捕捉那場球賽的精髓──巴西球員連雪糕筒也不是,根本沒現身,德國隊恍如小孩踢波不夠人,要在球場空想對手,盤扭空氣。這樣在半空的球場作賽,只屬球迷的狂想嗎?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在《足球往事》(Soccer in Sun and Shadow)說,歷史上真有這樣奇異的畫面。七四年世界盃外圍賽,蘇聯因不滿智利的球場,拒絕出戰,結果智利球員就在空蕩裏射空門,還得到主場球迷歡呼,順利晉級,今日上網仍能翻看部分「精華」。球場是設備太差,草地太多沙?都不是。七三年,美國策動了智利九一一政變,獨裁者皮諾徹特(Augusto Pinochet)搜捕了大批反對者,聖地牙哥國家體育館成了臨時集中營和殺戮場,蘇聯就是拒絕在同一球場比賽。
足球令人忘記世界,九十分鐘內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世界卻永遠是足球的背景。加萊亞諾寫馬勒當拿,除了寫他的球技和市井狡獪,特別強調他如何劍指權力核心,關懷球員權益,希望成立國際球員工會,八六世界盃開始,又質疑電視轉播權,批評國際足協為了遷就歐洲時間,硬要把賽事訂在正午,而墨西哥的正午太陽猛得影子也沒有。但他試圖摧毀的除了後衛和足協,有時也包括自己,結果他告別世界盃的方式也份外黯然。九四世界盃,服食可卡因被禁賽十五個月後,他再度穿上十號球衣帶領球隊,在分組賽贏了首兩場,卻因驗尿驗出麻𤏸鹼,被逐出賽事。加萊亞諾寫馬勒當拿的文章起首說:"He played, he won; he peed, he lost."因一泡尿,球王給逐出王國。
但加萊亞諾也有記錯的時候。去年旅行路經烏拉圭,他們至今引以為榮的,是三零年舉辦了首屆世界盃並奪冠軍,在首都蒙特維多輕易就找到那屆海報的明信片。那年只有十二隊,歐洲人嫌路程遠,船費貴,只有四國參加,亞洲非洲一概沒有,「世界」真細小。加萊亞諾當時尚未出生,描述球場盛況都靠資料和想像,他後來憶述《足球往事》問世後,有天收到電話,一個聲音低沉的老人破口大罵,他自知一定犯了大錯,在心裏做好最壞打算。老人問他,三零年世界盃,烏拉圭七月是什麼天氣?他答:「冷。」老人說:「十分冷。你竟寫觀眾席一片草帽?是氈帽啊!」老人解釋,自己畢生造帽,觀眾席上的帽許多就出自他手,他沒忘記。《足球往事》重刊時,果然把看台上那幾萬頂帽改正過來。
回歸基本,正如我認為把足球拍得最深刻的電影,是杜琪峯的《鎗火》──每個型男保鑣心底都有一個足球小將,如沒試過把足球以外的東西當波踢,根本說不上鍾情──足球令人難忘的,往往是純粹的樂趣,兩個書包就是龍門,還有本事對着空氣爭辯射球是高出抑或中楣彈入。若無喜悅,沒陽光,足球就什麼也不是了。

(隔星期六刊登)

郭梓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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