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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8月18日

隔 - 郭梓祺

《Twin Peaks》截圖

人的阻隔,通常沒電影裏的戲劇化,甚至連這隔也消化了,早當作生活一部分,懶得改變,遑論落毒,繼續每周打網球。英國詩人Roger McGough有首圖像詩,主角是一對中年情侶,名為"40-Love"。這Love字面是愛,在網球場上指的是零分,據說由法文雞蛋"l’oeuf"轉化過來。詩分左右兩行,恍如網球場的兩邊,讀詩時視線也像打網球,一左一右,一來一回:
middle   aged
couple   playing
ten-    nis
when   the
game   ends
and   they
go   home
the   net
will   still
be   be-
tween   them
四十比零的網球賽不見得刺激,這一局也快結束了,可能只是無無聊聊打發時間,行禮如儀。分隔你我的網不單在球場,中間的一行空白,無處不在。
若嫌此詩偏重形式不夠韻味,英國詩人和音樂人Molly Drake有首名叫"I remember"的歌,五十年代自家錄音,近年才給重新錄製發表,歌詞細緻動人,甜中有苦。分隔歌中情人的,不是網,而是記憶。沒人忘記,卻因千差萬別的因緣,各自記住截然不同的現實。歌詞由"We"開始,大家都未忘往日四處浪蕩,「我」總記住途上的好,記住鄉郊旅舍取暖的火光,「你」卻記住煙;我記住夏日河邊的柳樹,你記住咬人的蚊蟲;我記住西班牙市場上亮麗的橙,你記住灰塵。經歷一起經歷,回憶各自回憶,也不知是一起去還是分別去。四季過去,生活裏種種微小差別,令兩人拍出了兩套調子迥異的電影,累積成歌詞結語:When I had thought that we were "we". But we were "you and me."這兩句她特意放慢,餘音嫋嫋。這才發現,尋常的"you and me"也可以如此傷感,"and"不是連接,是分隔。但不禁幻想,若從歌詞中的「你」來寫,又會是怎樣?那個「我」,會記得你總無法在不同步裏仍自得其樂?記得你身處當下,卻已沉溺於事物消逝的哀愁、他日的懷舊?記得你老在問:倒底有沒有"we remember"?
但所謂不隔,不見得就是拈花微笑,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想法可能根本是妄想,或許世界向來如此,卻無礙人幸福相處。導演大衛連治(David Lynch)以怪誕見稱,但偶然能在生活的無聊中道出這隔而不隔。劇集「Twin Peaks」第三季有此沒頭沒尾的一幕:男警員與太太在同一辦公室工作,太太坐前面,正在網上看梳化,選了款式,看中米色,走到後面,丈夫卻愛紅色。二人前後來來回回,要米色,要紅色,爭持不下。最後丈夫走前,以為他堅持紅色嗎?他卻在太太耳邊輕輕說:「還是米色那張吧。」在她肩上輕撫幾下,便走回座位。太太笑了笑,在電腦卻又把自己本來選好的米色,換回紅色,才欣然訂貨。算不上什麼生活啟示,但人的關係往往在這有理無理之間,很寫實,也溫柔。
有幾多種關係就有幾多種隔。Molly Drake的才情不為時人知曉,得靠兒子Nick Drake身後之名才給人回頭發現,母子同命,都隔在時代之外。Nick廿六歲自殺身亡,留下三張不好賣的唱碟,音樂雖受母親影響,從歌中所見,二人關係卻有點若即若離。Nick寫過一首"Poor Boy"自道身世,慘淡孤絕,不知為何來到世界:"Things I say/ may seem stranger than Sunday/ changing to Monday"。你慘嗎,我也不弱,Molly用第二人稱再寫"Poor mum"自況,人生夢沒成真,唯有把渴望跟滿地的書與玩具一併收拾打發。兒子唱「我」,母親說「你」,各有無人明白的冤屈,你我之間隔着的,還是那個叫人又愛又恨的"and"。

(隔星期六刊登)

郭梓祺
電郵 :
untunedsong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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