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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2月15日

亂世讀詩 - 郭梓祺

圖:蘇珏

在這段居高位者不斷播惡播毒,警察如常濫捕、用棍扑頭、乘機非禮、自拍,醫護要自備防護裝備的日子,讀過最好的詩,是導演賈樟柯寫的。他原意未必寫詩,但可能因為分了行,且用上最精簡的文字紀錄了時代,不妨當詩來讀:

「2020年1月3日,派出所。

他在空白處寫下:能,明白。

他伸出手指,按下指紋。

2020年2月6日,中國。

大雪。」

兩個日子之間隔着「他」,個多月來慢動作般只寫了幾個字和按指紋,外頭卻是加速一萬倍地天翻地覆,死傷枕藉。天地一逆旅,中國亦一派出所,大雪無法掩蓋一切,還是有人在上面寫大字。

那邊廂,日本捐贈武漢用「山川異域,風月同天」、捐贈大連用「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也在在提醒中國文化的靈魂,確是中共再有組織也難扼殺,十年如一日以其精深在書中靜候,等待被人翻開的那一線曙光,在苦悶人世中引發讚歎。

日本作家之中,有幾位單是名字已見底蘊。著名例子有日本史家司馬遼太郎,本名福田定一,筆名的「司馬」因為景仰司馬遷,但自覺尚未能至,「遼」便是那距離,然終身心嚮往之。

另一位是兼通東西文學的夏目漱石,能詩,曾見臺靜農在條幅寫下兩句「先生不解降龍術,閉戶空為閑適詩」,很有韻味,正出自夏目漱石臨終前日記式的七律。「漱石」本是其號,出晉人孫楚「枕流漱石」的故事,其實是個想扮型但說錯話的尷尬場面,收入《世說新語》專講笑話的〈排調門〉:「孫楚年少時欲隱,語王武子『當枕石漱流』,誤曰『漱石枕流』。」「枕石漱流」是句魏晉常用語,以石為枕、以溪漱口,一派閑適,以示自己欲居深山做隱士,但孫楚卻大意把次序調轉,王武子聽了問:「流可枕,石可漱乎?」嘴角料必掛着嘲笑。孫楚只好以急才牽強地打圓場:「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

正值勿打邊爐打麻雀打車輪的三不打歲月,但情人節還是來了,想起另一外國作家如何引用中國文學談情。一九一二年冬某周日,在布拉格的卡夫卡收到意中人菲莉斯同日寄來兩封信,喜出望外,「兩封信!兩封信!」。但想到她捱夜寫信,心中不忍,勸她戒掉夜睡,「將夜間寫作留給我,給我一點機會令我為夜間工作自豪。」卡夫卡的時代尚未有政治正確,為令菲莉斯信服夜間工作都是男人的事,特意引用遠至中國的情況,到書架拿了一本海爾曼(Hans Heilmann)的德譯《中文詩》,抄了一首,作者叫Yuan Tsu-Tsai,卡夫卡說詩有點不正經,但其美足以補償。

這袁子才即清人袁枚,在今日,他寫美食的《隨園食單》可能比他的詩和詩話更出名,那首〈寒夜〉說:「寒夜讀書忘卻眠,錦衾香燼爐無煙。 美人含怒奪燈去,問郎知是幾更天?」捱夜的是男人,不甘獨守空閨、過去熄總掣發怒問「知唔知依家幾點?」的是美人。

雖然卡夫卡由這詩引發的幾個聯想(包括素食和房間開不開窗等)連他自己也沒法解釋,但因男女社會角色想到袁枚也有趣。他大概不曉得袁枚著名的舉措正是廣收女弟子,刊有《隨園女弟子詩選》,批評者雖直接說他好色,但推許者則謂其致力女教,提升女性文化地位。不知她們會否捱夜寫詩讀詩而捱罵?

西風東漸後,中國出現了一波「洋涇濱」英語,也會為英文詞彙注音,學校(school)成了「司苦兒」。而今司苦兒都已關閉無從司苦,只好以這兩個句送給因這悠長假期久未見面的學生,重聚時可念念詩:「清晨見面谷貓迎,好度由途叙別情。」不明白?一句Good morning,一句How do you do。

(隔星期六刊登)

郭梓祺
電郵 :
untunedsong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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