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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3月28日

堅盧治與窮人 - 郭梓祺

《對不起,錯過你》拍攝花絮照片,最右邊手插袋者為堅盧治。(互聯網)

現實已夠慘,為何還要進戲院看更淒慘的人生?現在戲院全停了,可乘機回想一下。

堅盧治(Ken Loach)近作《對不起,錯過你》(Sorry We Missed You)有這看來簡單的一幕:主角是位被逼自僱的速遞員,每日駕車送貨十四小時,有天卻被惡棍襲擊偷去貨物,腫着眼去急診室。鏡頭掃視一眾等待看病的人,除了小孩、長者和孕婦,有個長髮蓬鬆滿面鬍鬚的男人獨個坐在後排,神情恍惚,大概是個流浪漢?另一鏡頭則是兩個穿着白色工衣的大叔,大概是一人工傷、另一工友陪伴前來?

這幕很好,淡淡拍出了窮人,時間最不值錢,可慢慢等。低手一點的導演已忍不住給這些閒角多點戲份或表情,甚至還會向姑娘吵鬧兩句,但沒有,那些「大概」才是靈魂。主角妻子來了看他,說X光片要等三小時,放在他全部戲都為工作分秒必爭、小便也要用車上膠樽解決的脈絡下,觀眾自然明白,對他來說看急症也太昂貴了,難怪向來堅忍的妻子從電話知道他上司還要他賠償損失,便覺得家庭被人踐踏,失控地罵粗口,再為自己當眾失儀哭起來。等看診的眾人依舊只淡淡地看着她,空氣裏有種低調的同情,沒戲地有戲。

在前作《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堅盧治拍過這一幕:女主角一家去了接濟貧民的食物庫外排隊,鏡頭跟着她由隊頭行到隊尾,輕輕掃視了人龍的臉容,同樣淡然,使我想起匈牙利導演貝爾塔拉(Bela Tarr)在《歐洲視野:前言》(Visions of Europe: Prologue)那黑白短片:結構簡約重複的配樂沉吟,彷彿某種集體憂鬱,一個長鏡頭慢慢由右移向左,影着一條長長的人龍,臉全都朝向左方,究竟在排什麼?鏡頭一直掃視臉容,終於去到隊頭才停下,窗口的女子正為每人派發兩個包,一杯咖啡。

堅盧治的女主角進食物庫後,職員熱心幫她選食品,她中途拿了盒罐頭躲在一角,扯開蓋,將食物倒進手中偷偷地狼吞,哭了,太醜,太慘,因實在太餓。張愛玲曾把文藝溝通心靈的作用分成兩種,一種「是這樣的」,另一種,因少見,使人看後悄然說「是有這樣的。」《我,不低頭》這幕應屬後者,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

但堅盧治對窮人的同情並不盲目,以為分掉有錢佬財富就一勞永逸。他拍愛爾蘭獨立戰爭的《風吹麥動》(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跟他拍西班牙內戰的《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主題很像,同樣以一眾主角反暴政開始,初段總是激昂,以戰友之死為高峰,但有的反抗者不久就成了建制,穿起新軍服回頭剿滅昔日的理想主義同伴,覺得革命夠了就要懂得停手。

《風吹麥動》說,一對愛爾蘭兄弟同為反英抗暴加入愛爾蘭共和軍(IRA),在獨立戰出生入死,分歧卻出現在戰後,哥哥覺得應該「袋住先」,接受「英愛條約」,愛爾蘭雖未能獨立,但已從英國取得自由邦(Free State)地位,加強勢力後再爭取其餘不遲;弟弟則覺得這樣收手對不住死去的同伴,反對條約,沒獨立共和國誓不罷休,且應及早重新分配財富,行公有化惠及貧民。

但「英愛條約」出現前,有一幕已埋下兄弟反目的伏線,點出問題之複雜,鋤強扶弱、幫助窮人的正義感不一定沒問題:戰時的愛爾蘭臨時法庭上,法官判定一個財主對老婆婆借款的利息重得太離譜,教訓他一頓之後,判他賠償那位欠債的老婆婆。

堅盧治雖明顯站在弟弟和貧民的一方,但這幕也流露出判案手法的隨便乃至兒戲,法律成了人治,財主被押走時嚷着法庭不公不見得毫無道理。但更人為的卻在下一幕,哥哥退席後私自帶走財主密談,認為他得罪不得,現實是抗英的軍火快來了,要靠財主的錢來找數,沒槍炮不能打仗,所以反對法庭這樣對待富人。弟弟不以為然。

看堅盧治的電影,常覺得窮人生活真有那麼多不同模樣,每一種都有鮮為人知的焦灼與痛苦,要扭盡六壬過生活,他都沉靜地放在觀眾面前,不簡化,有橫向的社會政經結構,有縱向的歷史因果,但妙處卻在純粹,人物總比議題大,就算背景的窮人群眾都充滿尊嚴,看似簡單,卻往往動人。

(隔星期六刊登)

郭梓祺
電郵 :
untunedsong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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